“那小子把信交给了检方。虽然检方告诉我是警方送检,但傻子才信!”斯特林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现在检方拿这个做文章,说布歇尔的支持者干扰证人、影响司法公正。但我居然才知道这件事。”他顿了顿,语气更愤怒了,“而这半个月里居然没有任何人通知我这件事!他们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公益律师放在眼里。”
凯莱布没被他的咆哮吓到,走过来,在斯特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男人的咖啡杯被搁在扶手上,冒着细细的热气。
“你当时在忙精神鉴定的材料,”他说,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事实,“就算检方通知你,你也做不了什么。再说了,那是粉丝的独立行为,又不是布歇尔指使的,在法庭上什么都影响不了。”
“我知道。”斯特林回的飞快。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知道”该有的放松,反倒写满了烦躁。
凯莱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从实习期就认识了,他了解斯特林。这个人很好看懂,法庭上辩论技艺高超,同时也不是一个会轻易被外界舆论影响的人。能让斯特林发火的,通常只有一件事——
斯特林讨厌“背叛”。
“布歇尔知道这件事吗?”凯莱布眯了眯眼睛。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条通话记录,把屏幕转向凯莱布。
“他‘不知道’。”斯特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说他完全不认识写那封信的人,支持者的行为他无法控制,他对此感到遗憾。”
斯特林嗤笑两声:“他说的当然是真话,毕竟在监狱里他能控制得了谁?可他的语气居然带着得意?这个**!”
凯莱布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然后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觉得他遗憾吗?”斯特林用疑问句的格式说了句否定句。
凯莱布明白他完全是在明知故问:“你觉得呢?”
斯特林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手上没案子的律师都早早下班回家了,大概这样凯莱布这样勤学的人才会看案卷看到这个点。斯特林一直很佩服他这一点。
“我总觉得,”斯特林慢慢地说,话音里带上了无奈,“他在电话那头是笑着的。”
布朗放下了咖啡杯。
“你没有证据。”他悠悠地开口。这不是质问,当然也不是反驳,而是一个提醒。对律师而言,“没有证据”这四个字是职业本能。而且,律师还有另一项更重要的准则——
“我知道。而且律师必须相信委托人。”斯特林说。
是的,他当然相信布歇尔。
斯特林低下头,把桌上那本精神鉴定报告的封面抚平,拇指在折角上反复压了几下,直到纸面重新变得平整。“我知道。”
凯莱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斯特林的椅子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做的是正确的事。”布朗说,“不管布歇尔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内心怎么想——你是在用法律程序为他辩护。这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正义本身值得。”
斯特林没动。
“而且,”布朗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是律师,不是法官。他的内心归他,你的职责归你。”
斯特林终于抬起头,看了布朗一眼。他脸上那种烦躁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去,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一种疲惫的、勉强的接受。
“你说得对。”斯特林拿起自己的茶杯,发现里面的速溶咖啡已经凉了,又放下了。“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在电话里直接承认‘太好了我就是在幸灾乐祸’,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凯莱布不介意做一下捧哏。
斯特林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不知道,”他说,“大概还是会继续做这个案子。”
凯莱布点了点头。他没说“那就别想了”,也没说“你是个好人”,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斯特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窗外,波士顿的天阴了一层薄薄的云,光线早已暗下去了,霓虹灯映照下的天空像是要下雨。
他把精神鉴定报告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放回抽屉里。
然后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