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狄奥多没法相信。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信了一点点。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语气随意道:“对了,你身手这么好,要不要什么时候跟我去我常去的那个俱乐部看看?就在大学城里,很近。”
狄奥多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准确地说是理所当然。他是真的觉得赤井秀一会感兴趣,也真的觉得带对方去是件很自然的事。
这俱乐部不是拳击馆那种地方,更像是一个半地下的训练空间,什么都有——沙袋、靶子、垫子,偶尔有人约着切磋,更多时候是自己练自己的。狄奥多最早是被科尼带去的,后来跟里面的几个大学生混熟了,那里就成了他每周固定的去处。一个人在那边练到出汗,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比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要好得多。
不过最近确实有些懈怠了,需要关心的事情太多,挤压了狄奥多不少的时间。
狄奥多看看同行的人,等着青年的回应。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说话。青年放慢了脚步,鞋底在水泥路面上拖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却变成了一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我还有事。要提前走了。”
狄奥多愣了一下。他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又跟上来,表情里有一点没藏住的茫然——不是被拒绝的失落,更像是一种没跟上节奏的困惑。他们才刚从球场出来,太阳还没落山,之前也没听对方说今天有别的安排。
“哦,”他说,点了点头,“那下次吧。”
赤井秀一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缓缓下沉的落日上,像是那个方向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学生中心的轮廓已经从树梢后面露出来了,红砖墙面在夕阳里泛着暖暖的光。狄奥多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感觉到赤井秀一似乎已经不在这个对话里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步伐虽然没有加快,但整个人透出一种神思不属的疏离感。
到了学生中心门口,赤井秀一把包往肩上一拎,没有拐进去的意思。
“我往这边。”他朝另一条路偏了偏下巴。
狄奥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赤井秀一走了几步,没回头。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干净——深蓝色的外套像夜空一样,黑发似乎又长了些,走得很快,像赶时间。
狄奥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推开了学生中心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赤井秀一在拐过那个弯之后,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在一排行道树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夕阳已经落到了建筑物后面,整个停车场有一半陷入了阴影里,只剩下远处的树梢还被光照着,像一排燃烧的火把。
赤井秀一坐在那里,解开了外套的扣子,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明天要交的论文,不是下周的小组汇报,而是一件他不太愿意想、但又不得不承认已经发生的事——
他对狄奥多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过界了?
不是今天。今天不是第一次。今天只是让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对狄奥多的关注,调到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的刻度。
他不排斥狄奥多。甚至可以说,他欣赏狄奥多。但欣赏和“被拉进某种节奏”是两回事。
赤井秀一皱着眉,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四周涌上来,把影子吞掉,把颜色也吞掉。他没有立刻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劲”——因为一切都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程度的偏移。但赤井秀一能注意到。他是那种对自己边界极其敏感的人,就像猫的胡须,触到任何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反馈。但那个早晨,或者这周一的中午,却都在告诉他,无论是往前一步,还是后退一步,在狄奥多面前都是无效的。
今天下午他答应了来看网球赛,本身就是一种偏移。他本来应该在图书馆准备下周的汇报材料。但他来了,还看完了一整场。
刚才狄奥多提起那个俱乐部的时候,赤井秀一的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没兴趣”,而是一种更本能的警觉——一种“再近一步就会让自己不舒服”的预判。所以他转移了话题,用“还有事”和“要提前走了”把自己从那个场景里解放了出来。
不是狄奥多的问题。赤井秀一很确定这一点。
是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倾向。
青年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片校园的角落。地上的落花总是扫不干净,斜对角的远处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那是一种……一度被他批判为逃避的倾向。一种对稳定、对日常、对“普通”的隐秘渴望。他花了太长时间让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因此也不希望被一个眼神温和、说话好听、会在他面前笑得像个普通人的学弟,轻易在他的战壕上挖出一个洞来。
赤井秀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赤井秀一掏出来一看,是玛莎教授。短信内容简明:
[现在有空吗?我这里有位来短期学习的博士,或许你可以带他参观一下校园。主要是档案馆和图书馆。他研究方向特殊,犯罪心理学这方面高年级里你最熟。]
赤井秀一看了两遍这条短信。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来得太是时候了——像是玛莎不知从哪里伸了一只手,把他从那条正在下滑的斜坡上拽住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上的褶皱抚平,回复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