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会尽力的。”
基利安顿了一下。狄奥多才意识到他好像跳过了一些环节。
比如为什么警方直接跳过了意外事故的选项。
一瞬间就想到我回答中的违和感。狄奥多渐渐清明的脑海中对眼前男人有多敏锐的认识又多了一分。
不过基利安没有追问,反而做了一件狄奥多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拉上了狄奥多手边的插销,关紧了休息的门。
“那你现在就在这里休息一下。”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狄奥多看着他,愣着神,傻傻地眨眨眼。
基利安已经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卷白胶带,在椅子上坐下。他裁了一大块,比划一下,又裁成小块补在伤处。
然后他开始试音。几个音后,变成了曲子。
男人开始演奏。
不是狄奥多预想的那种经典的乡村小调,也不是酒吧驻唱常弹的热情舞曲。是很简单的东西,几个和弦重复地走,几乎像是摇篮曲。
狄奥多靠近小桌,坐在了空闲的椅子上。
琴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弹出去。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琴声混在一起,却仿佛是和声一般自然地融入了进去,让人沉醉其中。
狄奥多突然留意到就在剪刀旁,刚刚被基利安挡住的地方还放着一张叠好的信纸。连贯的单词几乎都被阴影遮蔽,看不到内容,但署名的位置一个笔迹漂亮的缩写清晰可见。
A.S.
他果然不真的叫基利安。狄奥多把那个缩写在心中默念一遍,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两个字母上,想道。
琴声还在继续。
很轻,很稳,很悠扬。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狄奥多垂下眼,看着男人的手指扣着手风琴,叶片分分合合。
幻象中废弃厂房的铁栅隔开的光影与鲜血,慢慢被替换成那些分分合合的叶片;耳畔依稀的惨叫淡去,变成了轻缓的琴声。
男孩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觉得眼眶很热很酸,他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抽动,然后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滴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琴声没有停。
基利安没有看他。他的手拉动着风箱,一遍又一遍,像潮水,像呼吸,是一种看不见的言语。
一首歌的时间、两首歌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基利安靠在椅背上,琴合在手中,看着他。
休息室的门外传来人声。有人在点酒,有人在笑。周三的晚上开始了。
基利安站起来,手风琴收好放在桌上。
“要在台下听我唱歌吗?”他说。
狄奥多站起来。他下意识想答应,却又想起舞池里的灯光,尴尬地张了张嘴。
基利安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笑笑,带着调侃意味:“或者就在这里等我?其实休息室也可以听的很清晰。”一边走向琴盒,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吉他。
原来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怎地,狄奥多居然有点失望。他撵出两个鼻音。
“嗯,好。”
男人走到门口,拉开门。
“要不要我再去后厨给你顺个果盘?”
这下狄奥多不依了:
“你把我当无犯罪能力阶段的小孩吗?”男孩叉起了摇,以此捍卫自己的威严。
基利安关上门,在门缝里留下一个“那可不好说”的挑眉。
狄奥多又坐回椅子上,注意到桌面上的信纸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不过他没有在意,而是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摸出来,就着头顶廉价的白炽灯看着。
是基利安拿着琴与他刚才擦身而过的时候塞给他的。叠的很整齐,和那张信纸一样的材质,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电话号码。
狄奥多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晚风没有那么冷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演出要开始了。
狄奥多拿出手机,存好了号码。然后又把纸条重新小心地折好,放回了口袋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