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上,林屠悍然轰出一拳,无痕手中的长刀被巨力崩飞,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凶猛的掌势碾压而下,他只能交叉双臂抵挡,很快便身形弯折,动弹不得。
眼看无痕抵挡不住,焦作转动手中的玉笛,将其抵在唇边。
一阵急促的笛声溢出,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陡然剧变,水流翻飞,掀起层层巨浪,如有灵智般,紧紧缚住林屠周身。
禁锢解除,无痕抓住时机向后退去,惊险地喘着气,不敢再冒险。
局势瞬息万变,飞翎反应极快,抬手瞬拉弓箭,将内力灌注长弓,弓身与箭矢萦绕着一层莹白缥缈的幽光,利箭直刺焦作心口。
焦作感官敏锐,察觉箭风袭来,旋身一转,避开这致命一击。
散发着白光的箭羽擦着他的衣襟掠过,直钉入后方的岩壁,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山石震颤,坚硬的岩石瞬间被凿出一道道裂痕,碎石屑屑剥落,可见其力量之大。
同时,正因为这片刻的分心,焦作操纵湖水的内息凝滞,包围林屠的水流层层消退。
她猛甩满头的水珠,再睁开 ,却见飞翎被根根水索束缚,连忙上前阻止,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些无形的绳索。
飞翎奋力挣脱无果,朝林屠喊道:“你快去追他们,不要管我!”
林屠虽体型较大,但身手敏捷,弹跳力极强,若现在去追大哥他们,一定来得及。
飞翎回过头,表情瞬间虚弱。
她的腹部早已洇开一团模糊的血色,伤口近乎半指大小。
原来,无痕射出的飞刀不止一把,被林屠拦下的那把飞刀形状最大,也最为显眼,另一把飞刀藏在它的躯壳之内,早在被林屠拦截时便悄然分离,穿过她手掌的缝隙,刺穿了飞翎的腹部。
林屠哪肯扔下飞翎独自逃跑,她敏锐地嗅到飞翎的痛苦,顿时暴怒不已。
她庞大的身躯猝然压低,手脚撑伏在地,猛地跃上洞顶,四肢交替翻飞,在错落的岩石上极速腾挪,化作一道巨大暗沉的黑影。
她的速度快得令人匪夷所思,轨迹飘忽不定,虚实难辨,凡目光所及,根本无法捕捉她的动向。
刺耳的惨叫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不断传出,长刀坠地,血肉分离。
“有吃人的妖怪!快跑啊!”
短短数息,地面上布满了残肢断臂,血腥气在洞内弥漫,场面甚是骇人,有人忍不住丢下兵器,当场呕吐。
蓦地,一阵暴戾的气场将焦作笼罩,黑影坠落之际,他及时抬手,水流在他手中聚拢,凝结成一道澄澈的水幕横亘在前。
下一瞬,林屠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水幕之上,她扒附在水幕表面,拼尽全力地撕扯、冲撞。
水幕剧烈地震荡,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其撕裂。
狂暴的攻势尽数被坚韧的水幕消解,身后,众人举起刀刃,缓缓朝林屠逼近,让她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与此同时,困住飞翎的水索不见半分松懈,无痕自以为得了机会,沿着岸边朝飞翎走去,欲对她痛下杀手。
就在他越走越近时,水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一双泡得发白的手,猛然将他拖下水。
无痕满脸惊恐,想向焦作求救,却被死死捂住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咕咚一声轻响,他彻底没入水中,水面时而波动,却再无人影。
水底幽暗死寂,寒意刺骨,将人的恐惧放大数倍。
无痕拼命掰扯面前的手掌,那双手纹丝不动,耳边却又传来一阵阴冷慑人的低语。
“你不是最好收集情报吗?忘了告诉你,我水性极好,村里人都叫我水鬼。”
强烈的窒息感上涌,无痕绝望地抬头,想看清这名“水鬼”的真容,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而他的右眼之上,赫然覆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宛如从深海中爬出的索命厉鬼。
无痕心中顿悟,挣扎不休的手臂缓缓下垂,双目空洞,黯然等候着死亡降临。
片刻后,平静的水面再次涌动。
男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取着新鲜空气。
一颗头颅被随意地扔到岸边,正是死不瞑目的无痕。
飞翎望着那颗滚落的头颅,失声轻唤:“八弟,你怎会在此?”
临行前,刀疤以探路为由,先行乘船离去,按理来说,此时他应该早已登上了倭人的海船。
焦作亦感到诧异,刀疤潜伏在此,一路走来,他竟未察觉到一丝气息。
他大手一挥,水幕退散,林屠被水流击退,转眼便被数把长刀所指。
思虑片刻,焦作笑道:“想必八弟已将事情办妥,可有取回当家信物?”
刀疤沉默着爬上岸,缓缓朝焦作走去。
抵达焦作跟前,他伸出一只握拳的手,焦作了然,亦摊开掌心。
电光石火间,焦作的掌心空无一物,一把袖珍短匕正抵在他的喉前。
刀疤怒吼道:“都别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考虑到焦作的安危,一时不敢妄动。
焦作讷然,微微抬头,匕首离皮肉又近几分,刀疤只需轻轻用力,便能割开他的喉咙。
“放她们走!”
焦作闻言,面色诚恳地规劝:“八弟胆敢背叛裴将军,难道就不怕裴将军怪罪?”
“趁匪徒还未走远,现在反悔,兴许还来得及。”
匕首划破焦作颈间的皮肉,一串血珠沿着刀刃流下。
刀疤恶狠狠道:“我再说最后一遍,现在立刻放她们走!”
见刀疤心意已决,焦作无奈道:“所有人放下兵器,放二位当家离开。”
官兵们闻言,纷纷放下长刀,侧身给林屠让路。
缠绕在飞翎身上的水索砰然碎裂,她大喊道:“林屠,快过来!”
见飞翎脸色苍白,林屠连忙狂奔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喉间滚出焦躁的吼声。
刀疤握紧匕首,催促道:“大姐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飞翎犹豫片刻:“可是你——”
“等上面来人,我们都走不了,快走,别管我!”
闻言,飞翎立即开口:“林屠,我们快走,去追大当家。”
林屠得令,将飞翎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踏上水面,朝船只离去的方向飞驰而去。
趁还未走远,飞翎感激道:“多谢八弟救命之恩,若有来日,我们自会相报!”
浪花震荡,二人在海面上开启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
队伍末尾,一道人影骤然掠出,他手持剑刃,踏浪前行,速度比林屠更快几分,紧紧尾随二人而去。
刀疤随之望去,暗道不好,正要拔腿前去相助,后方破空声呼啸而至,他连忙侧身闪避。
一支玉笛回旋飞来,直抵他的面门。
他仰面弯腰,堪堪躲过一劫,直起身时,却又被一道水幕挡住了去路。
焦作语气不悦,隐隐透着杀气。
“八弟,乱逞英雄,可要付出代价。”
半盏茶后。
刀疤被一条水索紧紧勒住脖颈,水钩穿透琵琶骨,鲜血染红了流水。
他浑身湿透,狼狈地跪倒在地,一蹶不振。
焦作手掌隔空一扯,水索力道更重几分,如一条冰冷的水蛇,窒息般缠绕住他。
水波流转如鳞片窸窣,萦绕着死亡的威胁。
“这段时间,你藏在何处?”
刀疤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湖……湖底。”
原来,刀疤在主楼议事后便收到寨中细作派人送来的裴雁迟亲笔密信,要他与寨中暗桩里应外合,出海时伺机刺杀山枭等人,夺取信物后再返回上寨复命,可从信中得知无痕会与那暗桩同下溶洞的那一刻起,他便暗自更改了主意,下定决心要趁此机会除掉无痕,再拼命护送其余当家离开,于是,他假借出海探路为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实则在途中跳船,悄悄潜入湖底,掩去一切气息,静待杀机出现。
焦作被刀疤暗中摆了一道,心生怨怼,但也需要人来顶罪,遂冷声吩咐道:“把他抬上去,交给裴将军处置。”
……
溶洞内暗流退去,海面上风波渐起。
忽然,数道剑气从侧翼袭来,划破浪花,直抵林屠后背。
林屠反应灵敏,左右闪避,于剑气中穿梭,勉强避开来势汹汹的杀招。
飞翎的长发于空中飘荡,半截马尾被齐根斩断,随风零落。
林屠见状,当即调转方向,朝附近的剑指山赶去。
剑指山因坐地朝天、形似剑刃而得名,青螺山北面出海口处山峦丛生,万千峰刃破海而出,彷若一座剑阵,逼耸嶙峋。
林屠背着飞翎,凭借着四肢稳定攀爬的优势,绕过密集的树丛,将江寻远远甩开。
隐忍的痛咽声时不时在耳边响起,林屠心情急躁,不得已停下脚步,蛮横地拽起身边的矮树,一根又一根,接连不停地朝江寻砸去。
江寻躲闪不及,一步踏空,直直向崖下坠去。
林屠见状,连忙飞奔至一处平台,将飞翎平放在地,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只见她脸色发白,嘴唇泛紫,大有不治之相,林屠急得在原地打转,不断发出悲伤的呜咽。
“她中了毒,若不及时医治,只怕命不久矣。”
一道男声响起,嗓音略带砂质,像是常年风餐露宿磨出来的粗哑,低沉浑厚。
林屠趴伏在地,牢牢将飞翎护在身下,随即戒备地转身,视线四处流转,不放过丁点异动。
忽然,一颗石子落到她的头顶,她急切地抬头,只见江寻抱着剑刃斜倚山巅,手中拿着一个酒壶。
他仰头痛饮一口,长剑脱手而出,直刺而下。
剑刃深深插地,山岳震荡,地面乱石如破土之苗,骤然竖立,石墙层叠无序,将两人牢牢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这,便是昭岳宗的震岳剑势。
江寻从高处一跃而下,他拔出剑刃,梗扫立势,果决道:“师姐,请赐教。”
林屠眸光一闪,正欲出手,却听见飞翎猛地咳嗽一声。
她吐出一口淤血,尽力让声音变得清晰。
“别去……你打不过他。”
林屠驻足未动,江寻趁机劝道:“这位姑娘体内的毒素已侵入肺腑,若不能及时医治,一炷香后,神仙难救。”
林屠脸上的褶皱深深塌陷,一如她杂乱的心绪。
江寻眼角微挑,说:“但好在此毒低劣,我手中有三清丸,若姑娘及时服下,尚能痊愈——前提是,师姐要与我一同回到宗门,听候宗门发落。”
林屠眸光黯然,她垂头,深深望向飞翎,鬓发错乱低落,一缕垂至飞翎的侧脸。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指尖,一点、一点拂去那缕碎发,发出一声轻吼,似是不舍的呢喃,无言应对终了的离别。
飞翎深知林屠要走,她用尽全力封住大穴,短暂地遏止毒素,在林屠动身的一瞬拉住了她的手。
“扶我起来。”
林屠盘膝而坐,将飞翎抱在怀中,默默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
飞翎抬眸望向江寻,语声轻柔:“大侠可曾听过明月楼的一出戏,叫《寻路》?”
江寻眼中浮现出意外之色:“你认得我?”
飞翎笑了笑,嘴角有些暖意。
“大侠寻路时,曾用这招震岳剑势救过一个迷途的女孩,如今,大侠忘了,她却不敢忘。”
“后来,女孩也到了明月楼,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江寻摘下面罩,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生浮屠》?”
“对。”
江湖辽阔,世人仰望侠客,如仰望天上明月,空见其壳,难窥其心,故生明月楼,专门收录侠客生平,撰稿者可递交侠客的真实事迹,一旦敲定,便可换取一件奇珍异宝,若存有虚假杜撰、无法通过明月楼核验者,一概不收,凭着这个噱头,明月楼声名远播,凡戏曲开场,皆座无虚席,也让无数被埋没的江湖人事广为人知。
江寻沉默良久,淡淡开口:“你变了许多。”
飞翎压抑地低咳:“大侠也变了许多,你的震岳剑势,又长进了不少。”
“或许,有朝一日,明月楼会新添一出戏,名曰《得道》。”
江寻闻言,唇角微扬,将装有三清丸的瓷瓶遥遥一掷,收剑入鞘,独自转身离去。
飞翎接住落入怀中的瓷瓶,急忙转头问道:“大侠此番未完成宗门交代的任务,回宗后会如何?”
江寻脚步未停:“我本江湖浪人,入昭岳宗,不过是想去天下第一门派游玩一番,待久了觉得甚是无趣,此番事了,便不回去了。”
飞翎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如往日般洒脱。
她笑道:“大侠,后会有期。”
浪潮拍打海岸,海风送来微咸的气息。
那道声音清远辽阔:“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