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当真不敢高攀,还是你喜欢的,只是那个一无所有,却敢为你冲锋陷阵的孤女?”
“如今知晓我身份尊贵,敢与歹人当面对峙是因为有所倚仗。便觉得我的援手不足挂齿,连带着我的心意,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江淮被这番理直气壮的反问惊呆了。
“我从未这么想过!”他嘴唇颤抖,显然是气得狠了,“明明是你欺瞒在先,你怎能反过来肆意揣测,指责我的真心?”
沐清欢扬眉:“你倒是说说,我欺骗你什么了?分明是你从未询问过我的身份。”
江淮哑然。他并不在意她的家世出身,又当她身世坎坷、对家人心怀怨恨,便不愿专门提起这个话题,引她伤怀。
谁知,如今这反而成了她倒打一耙的借口。
愤怒上头,什么隐忍畏惧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江淮在记忆中拼命寻找着证据,忽而灵光一现:“你借我银两时分明说过,那匣首饰是你母亲为你攒下的嫁妆!”
那批首饰的样式放在民间尚且算得上精致,但在公主府中,连寻常侍女的装扮都不如,怎么可能会是她的嫁妆?
“那是我母后当年的陪嫁,虽然她本人未曾戴过,但也是她留下的东西,为何不能算母后为我攒下的嫁妆?”
严格意义上说,那匣首饰其实是先皇后在王府时用来打赏侍女时的妆奁。等皇帝登基,她入主中宫后,那里面的首饰虽然样式不差,但少有金玉之物,再用来打赏亲近的宫女,便有些寒酸了。
以至于沐清欢从库房中翻出来时,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论诡辩的本事,十个江淮也不可能比得过沐清欢。即便他再举出其他例子,也会被她一一反驳,只得恨恨地闭上了嘴。
沐清欢乘胜追击:“你口口声声说,等三年后回京再报答我的恩情。可你外放出去,等三年之后至多是个七品知县,连踏入公主府的资格都没有,又有什么能报答本公主的?”
她言辞尖锐,江淮面上闪过羞恼之色,却也知二人云泥之别,沐清欢所说的皆是实情。
看这幅阵势,沐清欢显然是不肯轻易放过他。江淮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后,深吸口气,压下喉中的涩意:“那公主究竟想要在下如何报答?”
沐清欢原本没想好说辞。但此刻,看到素来情绪毫无波澜的江淮,此刻因她的逼迫而进退维谷、面红耳赤的模样,心底猛然生出一抹顽劣的心思。
她抬手勾起江淮的下巴,颇为轻佻地打量了一番,漫声道:“阿淮生得一副好相貌,实在深得我心。不如暂且留在我身边,拿你的身子偿还本公主恩情,如何?”
江淮身形猛得一颤,额间青筋隐隐暴起,浑身气血瞬间冲上头顶。
沐清欢以为他怒极,定会拂袖而去。
谁知下一刻,江淮的眼尾却缓缓漫上一层薄红。
两滴泪珠凝在纤长的睫羽上,将落未落,江淮声音发颤,羞愤道:“你怎能这般辱我……”
江淮素来克制清冷,似乎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情绪波动。然而此刻,他的眼底氤氲着水光,眼神破碎隐忍。配上这幅倔强的神情,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
沐清欢呆呆地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忍不住有些浮想联翩。然而江淮的情绪已濒临极限,她若再不说些什么,只怕难以挽回。
沐清欢重新坐下,和半跪在地的江淮平视。方才戏谑的语调温软下来,带着几分循循诱哄之意:“阿淮,新科进士外放,大多难以去到富庶之地。而那些偏远蛮荒的地方,又往往宗族势力盘踞,一手遮天。百姓闭塞不通教化,官员处处掣肘。”
“如今因我几句戏言,你便气愤至此。若真的离开京城,孤零零地一个人外放,到时候无依无靠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呢?”
“这如何能一样?”
江淮胸口中闷着一腔郁气,语气陡然拔高。
他自幼颠沛流离,饱受无数冷眼欺辱,早已习惯泰然处之。可沐清欢怎么会觉得,来自她的折辱能和来自旁人的相提并论!
江淮用自以为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她,可在沐清欢看起来,却只觉得像个闹脾气却无力反抗的幼兽,实在惹人怜爱。
她有意缓和场面:“罢了,今日你先回去歇息吧。你我二人都各自冷静一番。”
“只是阿淮,你就算同我置气。可扪心自问,这世间除了我,还会有第二个人这般费心待你吗?”
江淮心中五味杂陈。分明他被如此羞辱,却依然做不到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反而一字一句尽数听进心底。
顺着她的话细细思量,江淮不得不承认,沐清欢说的句句属实。
再不会再有人像她一样,为他默默铺出一条坦途,为维护他的自尊苦心孤诣,事事周全。
尽管心绪翻涌,可眼下江淮却不能输了气势。他恨恨冲沐清欢地行了一礼,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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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里,江淮闭门温书。除去三餐及其他供给,沐清欢也并未让人打扰。
如此相安无事了数天,直到殿试前两日,沐清欢再次唤江淮到主院:“我想通了,之前是我一时冲动,不该不顾你的意愿。”
“我在贡院外闹得太大,到底也损害了你的名声。你之前住的那间院子,稍后我让桂华把房契、地契拿给你,算是对你的一点补偿。你的行囊我也会差人送回。等殿试过后,你便不必留在公主府了。”
早在把江淮带回公主府的那日,沐清欢便让人去江淮先前住的小院里取回了他的全部行囊,显然是做好了长留他的打算。
她先前那般强势,如今突然松口,江淮反倒难以置信。他微微眯起眼睛:“公主果真同意放我走?”
沐清欢忧愁地叹了口气:“是呀,我如今想明白了,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何况因为此事,我先被御史接连弹劾,又被父皇训斥禁足。反思过后,也觉得自己行为不妥。”
对上江淮狐疑的目光,她诚恳道:“你放心,之后我会对外澄清,你只是于我有恩,并无其他干系。等之后授官时,你也可如愿外放了。”
江淮正要答话,桂华进来禀报道:“公主,谢六公子求见。”
早在被禁足当日,沐清欢便让人去给淑妃递话,约定好若有要事,由谢珏来公主府转达。
如今谢珏上门拜访,或许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想到阿佑,沐清欢一时心急,顾不得同江淮说下去,忙道:“让他先去前厅候着,我稍后就到。”
“呵,”匆匆经过江淮身边时,听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公主行事当真随心所欲,想唤人相伴便留,想逐人离开便随口差遣。”
“公主如此急于赶我走,又要澄清与我并无私情。这般迫不及待,究竟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自己?”
沐清欢:???
她停步对着江淮浑身上下扫视一番,神情惊疑不定。
在她的印象里,这么阴阳怪气的语调,只有谢珏才会说出来。
难不成,这种病症还会传染?看来,以后还是要少让谢珏上门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