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抿了抿唇,匆忙解释:“我在好好照顾自己。”
沐清欢扑哧一笑,心中的郁气顿时散了些,“这些是阿梧做的?”
“是我,阿梧今日回家去了。”
“哦?”沐清欢来了兴趣,“快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江淮有些局促。这样的饭食,对他来说算得上丰盛,但用来招待沐清欢,就有些寒酸了。
看江淮的神色,沐清欢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尝两口就好,不用麻烦。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江淮被她看得脸热,留下一句“我先去准备碗筷”,便匆忙走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他又端出来一盅热腾腾的雪梨汤。
沐清欢夹了一筷子菜,就着雪梨汤入喉。融融的暖意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原本不适的胃也恢复了大半。
看江淮正紧张地等着她的评判,沐清欢赞道:“味道很好。”
沐清欢吃得尽兴,江淮却明显心不在焉。等她放下筷子时,江淮只动了寥寥几口。
“皎皎,”江淮一只手虚按在沐清欢的肩上,神色严肃,“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沐清欢却漏夜前来寻他。比起因为想念,更可能是在家中受了委屈。
对上江淮充满担忧的眼神,原本已经咽下的情绪重新冒出了头。
多日来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溃。沐清欢不管不顾扑到江淮的怀里,“阿淮,我好害怕……”
过往每次在江淮面前落泪,都是沐清欢精心设计的场景。她总会记得时刻露出最完美惹人怜惜的角度,斟酌着精湛的措辞。
可现下,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沐清欢就开始害怕。害怕辜负许多人的期待,害怕贵妃的手段,害怕所有未知的一切。
可她不能露出一丝软弱。她只能永远镇定从容、运筹帷幄。一旦显示出半分惶恐与慌乱,等待她安排的心腹只会更加六神无主。
八年了,被流放北境的薛家人在等,被牵连囚于掖庭的罪眷们在等……还有无数个因巫蛊案而死的亡魂也在等。
沉甸甸的责任压在沐清欢的身上。可如今,能让她显露脆弱、尽情哭上一场的人,竟然只剩下江淮一个。
沐清欢扑过来的势头太急,江淮被惊得骤然僵住。等回过神来,胸前的衣襟已被迅速打湿。
她哭得这样伤心,仿佛积攒了半生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倾泻出来。
迟疑了片刻,江淮还是伸出手,半揽着把沐清欢拥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是他没用,只能让她在泥潭里挣扎。
沐清欢的情绪消散得很快。没过多久,哭声便渐渐止歇。再抬眸时,只剩眼下仍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痕。
迟来的后悔涌上来。虽然没有铜镜,但沐清欢知道,此刻的自己必然十分狼狈。
发髻散乱,脂粉被眼泪晕开,口脂必然也已经花了。
她暗恨自己鬼迷心窍,以至于在江淮面前如此失态。刚想替自己找补几句,但对上江淮的眼睛,沐清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江淮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干净澄澈,盛满怜惜,眼底只翻涌着无限情意。
可他无从得知,她此刻的惶惑与不安,全然来源于他的生母。
沐清欢抬手轻轻覆上了江淮的眼睛,“阿淮,别这样看着我。”
江淮不解其意,只安静地任她摆弄。两人呼吸交缠,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半晌之后,沐清欢收敛心神,缓缓站起身,“阿淮,我要回去了。”
江淮也跟着披上外袍,“你若不想回家,我去寻常兄或魏兄,让你去他们家中暂住一晚。”
除夕夜上门拜访,显然有些失礼。但沐清欢既然已经委屈到离家来寻他的地步,应当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些亲人。
若一夜留在这里,只会有损她的清名。但常、魏二府皆有女眷当家,沐清欢暂住一夜后,明日一早由府中仆妇将她送回家中,再略微解释几句,既不会产生误会,也能以官眷的名义稍稍震慑她的家人。
即便暂时无法摆脱。但至少在新年来临的前夜,该给她一个喘息之机。
“谢谢你,阿淮,”脆弱的情绪已从她身上剥离开来,沐清欢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但余下的,该由我独自面对,”
走出几步之后,沐清欢回过头,见江淮仍伫立在小院门前,提着一盏油灯,担忧地望着她。
融融的灯光漫开,把江淮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影里。而沐清欢则站在暗影中,周身浸在浓重如墨的夜色里。
相隔咫尺,却泾渭分明。
明日之后,她便会与他的生母踏入战场,至死方休。
心绪翻涌间,沐清欢疾步奔到江淮面前,在江淮愕然的眼神中,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俯身,在江淮面颊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
“阿淮,新年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