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又随口道,“方才听江兄的意思,似乎好事将近。不知未婚妻是哪家千金?”
江淮顿了顿,只说,“算不上名门千金,但与我匹配,已算是我高攀了。”
谢珏的语气意味深长,“江兄可要查清楚,莫要被人蒙骗,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一出,江淮便是再愚钝,也察觉到谢珏话里的不善。但他也无谓同谢珏争辩或证明什么,只疏离道,“不劳谢公子费心。”
***
另一边,沐清欢穿着一身玄色斗篷站在慈幼局的门前。斗篷严严实实地覆盖住她的面容,将她的眉眼尽数掩在阴影之中。
沐清欢伫立半晌,方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有人正在院中打扫,见沐清欢到来,惊呼一声冲进屋子。几息之后,一群瘦弱的半大孩童一股脑涌出来,把沐清欢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喊声此起彼伏,
“姐姐!”
“姐姐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们了!”
沐清欢柔声道,“最近诸事繁忙,如今刚一得空,便立刻来瞧瞧你们。”
她示意桂华把带来的糕点和糖果分下去,孩子们欢呼着跟随桂华回到屋子里。热闹的院落转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孤零零的身影。
抬眼望去,台阶上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孩童。孩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双乌沉沉的眸子透出不符合年纪的幽深沉静。
四目相对的刹那,便有泪意翻涌。沐清欢还未开口,幼童已扬起一抹笑意,清亮的嗓音唤道,“姑姑!”
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沐清欢迈开脚步越走越快,最终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上去,抱住了那个瘦削的身影,“阿佑!”
当年谢侧妃查出有孕时,太子正在外办差。为自身安危,谢侧妃暂且隐瞒身孕,称病不出,连谢家都未曾透露半分。
谁料太子甫一归京,东宫便骤然卷入祸事。谢侧妃受惊之下艰难早产下一个男婴,随后暗中传信向谢家求援被拒。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得命心腹宫女绾禾将襁褓中的婴儿悄悄带出东宫,暂且藏在掖庭。
待风波平息,绾禾在掖庭中艰难地将皇孙抚养了一年,才辗转将消息递到了沐清欢手中。
彼时沐清欢只有九岁,宫外既无可信的人手,亦无可供藏匿的别院。枯坐一夜后,她决定将绾禾与皇孙一起安置进慈幼局。
分别的那日,沐清欢紧抱着襁褓不肯放手。绾禾轻声劝道,“公主,您给小皇孙起个名字吧。”
“叫阿佑吧。希望母后、皇兄与阿嫣,都能在天上庇佑他平安长大。
回忆戛然而止。沐清欢拉着阿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恍惚片刻后,才想起正事,“去把包袱收拾好,稍后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阿佑闻言一怔,“姑姑,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别担心,没有出事。”沐清欢安抚道,“只是我们已经决定好,预备在新年之后让你现身于父皇面前。”
阿佑神色微讶,很快又镇定下来,“好。”
沐清欢在马车里等了半刻钟,阿佑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来。沐清欢见状讶异道,“不去和你交好的伙伴们告别吗?”
阿佑摇头,“来日总会再见面的。”
沐清欢与教导阿佑的邬先生一直保持往来,知晓阿佑心智非寻常孩童相比,便也不对他隐瞒计划,“明年元日祈福,我会设法将皇家祈福的地点从往常的法门寺改到菩提寺。届时,我再设计你与父皇偶遇。”
“记住,从此刻起,你从未在掖庭与慈幼局生活过,而是一出生便被宫人抱走,顺着御河流出宫外,又被好心人捡走送到菩提寺,从此被菩提寺收养。”
“菩提寺的方丈与你父亲是旧识,会替你掩饰。待见到陛下时,你无需主动说什么,凭着你的样貌,父皇自会派人查证。”
阿佑思索片刻,问,“那......绾禾姑姑会同我一起吗?”
“若事成,我会设法安排她进宫。但眼下,无论她还是其他人,都不能出现在你身边。”
阿佑很快应下。沐清欢面上从容地安抚着阿佑,心里却并不平静。
这些年来,无论前朝后宫,无人敢在皇帝面前贸然提起先太子。即便是她,也难以揣测皇帝对太子的真实态度。
只是眼下,贵妃暂且失势,对后宫掌控渐弱;淑妃得势且为盟友,堪为倚仗。综合来看,这已是沐清欢所能想到的最好时机。
皇帝年过不惑,膝下诸子皆资质平平,却随着年岁增长野心渐生。她只能赌,在此情形下,皇帝会对那个仁厚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生出几分迟来的舐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