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你知我知,本公主绝不会告诉第三人。”
话到了此处,常远便是傻子,也该明白了沐清欢的真实用意。他在心底暗叹一声,随即深深拜倒,“多谢公主宽宏。往后公主若有差遣,臣定然万死不辞。”
沐清欢的脸上笑意更深,“倒确有一事,要劳烦常大人。”
“此番宣州由常大人押送回京城岁贡,虽已全数登记造册,但凭着大人与户部侍郎孔大人的交情,要再借查验为由重新经手相关文书,想来并非难事。”
她拿出一小片纸页递到常远面前,语气轻描淡写,“本公主只需大人借着查验之机,将这页纸悄悄夹进岁贡文书中便是。”
常远接过一看,见是刻着四皇子私印的半张残缺手札,顿时大惊失色,“这、这......臣不敢,构陷皇子乃是株连大罪!”
被以把柄威胁之时,他便已有所预感,沐清欢要他做的,必然不会是什么微末小事。若仅仅举手之劳,公主身边自不会缺人替她排忧解难。哪里用得着对他先提恩情,再以把柄相挟?
尽管如此,常远心中依旧心绪翻涌。他久不在京中,虽了解朝野风向,却对皇子皇女间的恩怨纠葛知之甚少。永昭公主既无同母兄弟,为何忽然间要构陷四皇子?
攥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一旦踏出这步,便是押上身家性命。往后常家连同孔家,都将因此被公主掣肘。
沐清欢含着一缕笑意,反问道,“被贪墨的贡品确实流入了四弟手中,如何算得上构陷?”
常远心底暗自摇头。地方官员私自孝敬讨好,和皇子主动授意指使,其中意义天差地别。
若真证实此事,便是四皇子尚未出宫开府、入朝领差,就已然借着国公府势力贪墨岁贡......
常远不敢再想下去,挣扎道,“可是......宣州的岁贡早已清点归档,如今凭空多出一张四皇子手书,实在太过明显,圣上不会相信。”
“常大人的意思,是你比本公主更懂得揣摩圣心?”
沐清欢抬手阻拦住常远欲出口的辩解,神情冷肃,“常大人若不愿,我亦不会强人所难。大人是将此物随手丢掉,还是以此去父皇或四弟面前告发本公主来博一个功劳,都全看自己心意。”
她没再给常远说话的机会,只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戴上幂篱,沿着密道转身离去。
其实确如常远所说,凭空多出的半张手札太过巧合,不足以定下四皇子的罪责。但正因其上语焉不详,连刻着的私印都残缺一角,反倒会引得皇帝疑心。
最终效果如何,沐清欢其实也无法预料。于她来说,这不过是对沐宁远先前屡次挑衅的一点回击罢了。更要紧的,则是借着这个把柄,将常远及户部侍郎全都拉到她的船上。
常远看似软弱,却又有几分胆色义气。不论是为挚友遗孤,还是为当年私自回京之事不被泄露,最终都会走上沐清欢为他选定的道路。
虽尚未入冬,酒楼中已燃上了足足的炭火。沐清欢沿着阶梯拾级而下,不觉有几分闷热,下意识地将幂篱扯松几分,露出半张侧脸。
刚要踏出酒楼,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声,“姑娘!”
沐清欢一怔,循声望过去,见常文镜正疾步走来,周身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气,“姑娘可是与江兄相约在此?”
沐清欢微微摇头,并不愿与常文镜多说。此处人多眼杂,难保没有人识得她。若被认出,难免生出麻烦。
常文镜没看出沐清欢脸色不佳,热络道,“我今日与两位表兄弟在同庆楼小聚。这会儿出来醒醒酒,没想到恰好遇见姑娘。
“说起来,前几日在菩提寺时,未能向姑娘与江兄道喜,回去之后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常公子多虑了。”沐清欢略笑了笑,随即补充道,“只是......我与阿淮之事,还望常公子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晓。”
常文镜以为她担忧魏泽想法,抬手虚掩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义气道,“姑娘放心便是。何况江兄真心赤诚,又与姑娘相识在先,我心里自然是向着江兄的。”
与此同时,常远仍留在雅间内,来回踱步。
他自知并无几分刚骨。昔年受先皇后大恩,却在东宫蒙难之际因懦弱而选择袖手旁观。纵观平生,最大胆之事也不过是私潜入京,带走了挚友遗孤养大。
可如今,却要被裹挟着做出陷害皇子这样的悖逆之事。
心绪纷乱间,常远的视线顺着窗户落在楼下大堂里,只觉得其中一个身影有几分眼熟。
下一刻,常远惊恐地看见,自己的次子正凑到公主面前,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