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吟片刻,很快应道,“你心中有章程便好,此事还需你多费心。”
淑妃掩唇柔柔一笑,“臣妾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她本就生得娇媚,此刻眼波流转间,更是尽显风情。
当着沐清欢的面,皇帝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好了,朕还要批折子,你二人先回吧。”
沐清欢与淑妃依言告退。走出殿外,淑妃邀请道,“公主若有空闲,不妨去我的汀兰殿中小坐。”
循例去几位太妃宫中问安后,沐清欢踏入汀兰殿。紫檀香几上已摆好了两杯茶。宫人们俱被打发到了殿外,唯有淑妃坐在香几的一侧,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棋子。
听到脚步声,淑妃并未抬头,“公主来了。”
沐清欢缓缓走到香几另一侧坐下,“劳烦娘娘久等。”
淑妃将棋子抛进一旁的棋盒里,玉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仰头伸了个并不端庄的懒腰,“从入宫那日,本宫便等着公主来拜访。这样算来,确实等了许久。”
这话中暗含深意,沐清欢只微笑以应。心里则揣测着淑妃今日邀约的目的,是为再度撮合她与谢珏?还是......想质问她对谢太傅的张狂之言?
淑妃将沐清欢的神色尽收眼底,“公主不必多虑。我不过是深宫寂寞,想找公主聊聊天罢了。”
沐清欢闻言笑道,“娘娘圣眷正浓,何来寂寞之说?”
淑妃怅然道,“公主或许不知道。若论年岁,当初家中一开始想许给太子的谢家女,该是本宫。”
“只是太子来谢家拜访时,对阿嫣一见钟情。”
这话一出,沐清欢双眸骤然睁大。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殿内只有她们二人时,方才松了口气。
她第一次听闻这段往事,脑海里瞬间生出无数关于爱恨纠葛的猜想,连带着看向淑妃的眼神,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淑妃见沐清欢神色变幻,顿时掩唇失笑,“公主想什么呢?太子不喜欢我,我也算不得属意于他。只是年少时心高气傲,有几分不甘心罢了。”
“阿嫣嫁进东宫后,祖父不许我再从世家勋贵中挑选夫婿,我却也不愿嫁他选的那些寒门举子。挑挑拣拣之下,婚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那时候,我其实是有些怨恨阿嫣的。以至于她出嫁后难得两次回家,我都对她态度冷淡。”
淑妃的语气如同闲话家常一般,沐清欢却听得心惊肉跳。
淑妃身为后宫妃嫔,竟坦然同她聊起闺中议过的亲事。她们二人的交情,应当远远没有好到这个地步吧?
正困惑于淑妃倾诉的动机,却听她话风一转,“可是我没想到,那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一滴泪顺着淑妃的眼角滑落下来,“叔父很快释怀,婶母或许哭了一场,或许没有。家中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存在过阿嫣这个女儿。唯有我们几个小辈凑在一起,悄悄给阿嫣烧了纸钱,然后一起挨了出生后最重的一次家法。”
她沉浸在往事中,“祖父认为我带头生事,要把我立刻远嫁出去。好在父亲不愿我嫁得毫无价值,这才勉强拖延下来。跪在祠堂的时候,我下定决心,他们不愿替阿嫣讨回的公道,便由我去讨。”
沐清欢听得久久难以回神。淑妃轻叹口气,“多谢公主肯听我说这些。时至今日,世间能同我谈论阿嫣的人,也只剩你了。”
她拭去颊边仅有的一滴眼泪,看着沐清欢的眼睛,“永昭,我想你亲口告诉我,当年巫蛊一案,内宫中的陷害是否出自赵氏之手?”
沐清欢默然颔首。淑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的脆弱已然消失殆尽,“好,往后,你只管去做你想做之事,我也会去做我该做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淑妃道,“公主请回吧,我想好好静一静,抱歉没有心思相送。”
沐清欢缓缓起身,走出两步后,又回头问道,“事发之时,谢侧妃是否曾向家中递过信?”
淑妃茫然道,“什么信?”
“没什么,”沐清欢淡淡道,“我不过是想,侧妃当年若有信函传出,或许能多一条线索。”
至少此刻,沐清欢还不愿让淑妃知晓,她的妹妹曾有过一线生机,却最终断送于至亲之手。
出宫时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极长。沐清欢靠坐在软垫上,神思恍惚。
她没有问起,淑妃与谢嫣在闺阁中是怎样的深情厚谊。她只是忽然间很思念皇兄。
沐清欢已经很久没有放任自己思念皇兄了。沉浸于无谓的思念中,只会滋生软弱,而后愈发想要逃避现实。
但这样短短的一段路,沐清欢决定允许自己思念,暂时不去想前路艰险与波诡云谲。
回到公主府时,兰叶正领人在院中清点着宫中送来的岁贡赏赐。见沐清欢面色沉沉,原本的喜色顿时收了回去。
沐清欢没有看兰叶递来的清单,直接吩咐道,“将那只紫毫笔单独拿出来,其余的全部收进库房。”
她顿了顿,“还有,去给江淮下帖子,约他明日在菩提寺相见。”
第二日晨起时,沐清欢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兰叶见状劝道,“公主不如好好休息,与江公子改日再约。”
沐清欢困倦地摇了摇头,“不,只能是今日。”
菩提寺香火旺盛,官眷颇多。为免在外行走被认出身份,沐清欢直接将约见地点定在了寺中的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