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殿下疯了,臣观殿下如今气定神闲,全然不如传闻那样。”
“时好时坏罢了。”
男人身形高大,容貌迤逦,凤眼漆黑长睫如鸦羽,美得攻击性很强。他光是坐在那里,即便是一身粗布长袍也掩不住周身的压迫感。
这话他说的轻描淡写,徐定章若是信了才是脑子有问题了。
当年萧皇后才因沉疴宿疾,不治而去了。
紧接着,潼关萧定怀、虞文复就因私下调兵意图谋反,陛下震怒,调兵镇压。却一波未平,东宫又生巫蛊事变。
都说太子惦记皇位已久,早就等不及了。
御史中丞萧远被罢官流放,和东宫有牵扯的世家或朝臣被灭的灭,被打压的打压,流放的流放。
昔日里并肩作战的左膀右臂一个个死去,原本朱楼绮户门庭若市的东宫只剩暗牖空梁,草木萧疏。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天资玉裕的储君也剥去玉袍金甲成了被囚东宫的戴罪庶民。
三尺宫墙内杂草横生,禁锢的是一个没有尊严的废太子。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疯了,合情合理。
但是,自他孩提时期便是徐定章一手教大的,又怎么能看不出来他真疯假疯?
没在这个话上过多牵扯,徐定章看着他道:“你是陛下一手培养的储君,他怎么能不在意你?只要你不再介怀当初的事……”
话题点到为止。
从始至终,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都知道他的清白。
只是为了笼络权势,打压世家门阀,所以萧家必须死。从潼关的起兵,到后面所谓的压胜之术,全都在帝王的掌控之下。
乃至萧皇后的死,也从来不是意外。
这些,其他人看不清楚,陈珵却一直是清清楚楚的。
做为被萧氏推到那个位置的女子,萧皇后也从来不是柔弱良善之辈。
陛下为了分权,宠幸萧氏敌对世家李家的女子,诞下了二皇子,可惜没有长大便夭折在了萧皇后手中。
太傅徐定章崇尚法家思想,强调律法和统治手段,主张加强集权,注重皇权的威严。一直以来,他也是这样教导太子的。
“你既然身为储君,就应该知道陛下为何这样做。萧皇后谋害皇嗣,本就该是死罪,陛下已经是在替萧氏遮掩!”
“当年之事并无证据证明是母后所为。”
口中声声说着是最器重的子嗣,却害怕他羽翼渐丰,于是一根根将其折断。将他亲近之人一个个杀死,同袍故友一个不留,扶持其他子嗣,分化掉太子权力,让他在朝中孤立无援。
陈珵知道那个人想要什么。
不过是一个王年纪渐长,威严不在,所以想要以打压的方式将权柄死死地捏在自己手上。想要以这种方式,感受着身为皇帝的权威。
徐定章摇摇头:“你这又是何苦,只要你向陛下低头,他又怎么舍得将你一直关在这里?”
“这些不过是一时的,便不说皇位,生死与颜面孰轻孰重,你又岂能不知?”
烛火在摇曳,静谧的可以听到烛花炸开的声音。
“太傅请回吧。”
窗户外,斜风裹着细雨簌簌而下,马车车轴在湿润的宫道上晃晃悠悠的滚了滚去。
*
大殿依旧空旷寂冷,那副高大的神女图依旧高高悬着,不同的是这一次供桌上终于多了些新鲜的供果。
苏闵鹤饭后过来消食,顺便再次祈祷自己能够早日回家。
但是,今日正许着愿,身侧却落下了一片高大的阴影。
来的正是大反派陈珵。
苏闵鹤所见到的陈珵一直是矜贵清傲的,哪怕是败落到这个地步,也依旧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她从来没见他折过膝。
没想到这人今日竟亲手燃了三柱香,拜了三拜,将那香插入鎏金香炉中。
于是有些好奇,侧过脸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上次便听他说,再过不久就可以出去了。难道是为了此事,请求神仙庇佑?
陈珵看向她,神色有几分古怪。
苏闵鹤正猜测是不是不能说,就见陈珵收回了视线。
听说苏女才情出众,素有林下之风乃不栉进士。撞傻了脑子后,竟然连字都不认识了吗?
苏闵鹤能感觉到陈珵心情并不是很好,刚想问什么,就听陈珵道:“今日是亡母忌日。”
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伤心的意味,像是在叙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闵鹤下意识看向了挂着的画,瞬间被什么击中了脑子一般,一切都明了了。
所以,她这么些时候没事的时候都在人家亡母灵前许愿?
苏闵鹤一瞬间要裂开了,转头看向陈珵,所以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误会了这么长时间?
陈珵看着她,神色淡定。
行,算你狠。
苏闵鹤拍拍裙子就要起身,突然听到身侧之人声音低磁,幽幽道:“你今日去岷仙殿,就是为了放火?”
!!!
*
暮色西斜,垂纱廊曲折蜿蜒,在朱红的夕照下拉长斜影。
苏闵鹤被陈珵带到了书房,面前书案上铺着一张白纸,上好的狼毫笔蘸好了墨摆放在笔架上。
为了惩罚她为所欲为,陈珵让她把《清心咒》抄写一边。
这不是为难她吗?
苏闵鹤现在无比的庆幸,还好原主女配是傻了,不然定然是要露馅的。
反正她是傻子,她现在把字写成什么样都正常。
陈珵视线不经意的落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非常辣目,绝对不是世家大族女子能写出来的。
其实有那么些瞬间,他也有些怀疑,眼前之人是不是真的傻了。但每当有此怀疑之时,此女总有更惊人的举措让他觉得,由此怀疑简直是他脑子有病。
苏闵鹤写完字,不出意料的弄得满手是墨。于是放下笔,在他面前摊开手,满脸无辜的看着他。
陈珵:“……”
这样的眼神真的是傻子能做出来的吗?可是正常人写个字又岂会弄得满身是墨?一个人拿笔的姿势是绝对装不出来的,简直如同三岁孩童一般。
蔺来和嬷嬷都回去了,陈珵认命的给她打来热水来,用温热的汗巾将他手上的墨汁轻轻拭去。
他手指白皙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茧,十分好看。动作温和,低眸样子认真仔细,看得苏闵鹤都有点心尖痒痒,这真的是文中那个黑心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