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道院和南山殡葬园每年都会在这三天举办法会。
林弱弱每年这三天不是在道院躲着,就是去法会现场去阴席用饭,制衡体内散不去的不属于人间的阴气。
今年却有些不同。
她以“记录民俗”为由,请道院邀请了任未眠作为法会的文字记录者。
按规矩,他只能参加第三天的法会。
这天设有阳席与阴席,用些阳席的饭食,对他也有裨益。
宋明玉早早备好了今年的中式裙装,昨晚送上门时,照例留下过夜,拉着她絮絮叮嘱了许多。
虽说后半程总忍不住“八卦”起来,但林弱弱明白,明玉是在担心她。
妈妈更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叹气,爸爸和哥哥也变得小心翼翼,恨不得把平时不许她多吃的东西全搬回家。
林弱弱自己……谈不上习惯,更多是对这特殊体质的无可奈何。
—— ——
法会加上清明双重BUFF,南山这三天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好在举办多年,经验丰富,场面虽热闹,却也乱中有序。
林弱弱身份特殊,只能待在阴席所在的别苑前院,伴着外头隐约的喧闹,焚烧各类宝诰、经文与符纸。
她早已交代任未眠,让他跟着易简师姐,切勿乱走。
等外头流水席散后,再去前厅用阳席。
任未眠今天倒是格外的“乖”,两人今天并没有打过照面。
哪怕是在同一地方,他也只是打了视频报告了一下自己那边的进度,和她说自己一个人小心,便不再打扰。
—— ——
阴席每年都设置在安息园后头这座两进两出的院落里。
主厅内供奉着各路阴司神明,中间青石板铺就的院子十分空旷,正中置一尊半米多高、直径约三五米的做旧青铜鼎。
四周廊下悬着编钟,许是太过沉重,又或是此物本就不应被人世的风吹响。
唯有穿过主厅的阴风,能引得它们发出些许清冷鸣响。
主厅对面是依势而建的空堂,此刻里头摆了许多四人小圆桌,每桌却只配一张圆凳。
桌上按规矩陈设八冷八生小碟菜,配着生米与红木筷子。
林弱弱每烧完一套对应某位神明的宝诰,廊下青铜编钟便会鸣响一轮。
待摆着阴席的空堂门前水车转动一圈,便意味着那位神明已“用”过餐,离开了。
她烧东西的时候,很是虔诚,但并不影响她玩手机。
毕竟每个神明的喜好不同,有难请的,编钟半晌都不响。
她便按照师父教的跪在蒲团上,虚空画道符箓在鼎上,开始坐着玩手机。
“你那边还顺利吗?”
林弱弱点开任未眠发来的几张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构图一向很好,该拿给刘宇学学。
——“还好,师姐说你在阴司别苑?”——任未眠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嗯嗯,在这边‘做苦力’【努力表情】”林弱弱抬头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样,这位回回最难请……
——“吃饭的时候也不过来吗?”——
林弱弱看了眼剩余的几套宝诰,估算了下时间:“我不能去那边用饭,得在这儿用阴席。要守规矩。”
——“那我这边吃好了,过去接你?”——
噹——噹——噹——
编钟在此时规整地响起。
林弱弱只回了个“OK”的表情,便正襟危坐,默诵宝诰,恭请神明入堂。
阴司别苑的日照并不长,等她烧好所有宝郜,这处被半山和树木包裹的院落已经阴沉下来。
若不是炉鼎散着热度,她这身上袄下裙绣着白梅的裙装,还真经不住阴风吹动。
念完最后一章法咒经文,林弱弱揉了揉酸胀的腿,缓缓站起身。
泪失禁体质在她起身的瞬间如期而至。
但与以往不同,此刻她只是控制不住地落泪,并无抽噎与痛哭。
这会儿已经临近傍晚,她得赶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吃完阴席,退出去才行。
她抹去眼泪,收好师父给的护身铜镜,朝空堂走去。
刚靠近堂前的小桥流水,一旁半大的水车便急速转动起来,水流声与编钟声随着穿堂过厅的冷风叮咚作响。
林弱弱连忙朝四方拱手作揖:“感谢各位赐饭……”
话落,一切归于平静,她也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推开有些沉重的双木门,侧身走了进去。
空堂内,唯有四壁环绕的、已燃过大半的白烛提供微光。
高处的气窗透不进多少天光,衬得这满堂空置的席面愈发幽寂阴森。
林弱弱选了正对大门的第一张桌子坐下,背对着开了一条缝隙的木门,用手背擦去脸上泪水,拿起有些刺骨的筷子开始闷头吃着桌上人类能吃的菜品。
筷子又夹起一颗金丝枣,前方桌旁的空圆凳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至她正对面。
林弱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重新夹起那颗滚落桌面的枣子,刚要塞进嘴里,就被对面逐渐凝实的虚影出声制止。
——‘掉在桌子上的食物不能吃,怎么这个毛病还没改?’——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林弱弱有些委屈地“啪”一声放下筷子,泪眼朦胧地望向对面愈发清晰的虚影,“你……你都三年没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