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添上,靳言径直拉开离两人最远的那把椅子坐下,动作随意散漫,手肘搭在桌沿,与这刻意维持的高雅氛围格格不入,像一颗落进锦缎里的沙砾。
靳企榛“啪”地合上报纸,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眉头瞬间蹙起,不悦之色毫不掩饰地爬上脸庞:“看看现在几点了?让长辈等你,成何体统!”
靳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头也不抬:“你们可以先吃,不必等我。”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靳企榛的怒意。
汪可仪适时地盛了一碗松茸汤轻轻放到靳企榛面前,轻轻放到靳企榛面前,声音柔和地打圆场:“好了,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也不迟。”
她像一个熟练的调停者,维持着表面最起码的平和。
餐桌上只剩下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压抑的咀嚼声。空气凝滞,再鲜美的菜肴吃在嘴里也味同嚼蜡。
靳言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抬头,眼底的不耐越来越浓,只想尽快逃离这场令人窒息的晚餐。
饭后,靳企榛果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靳言,跟我来书房。”
书房是靳企榛的绝对领域,厚重的红木书架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摆满了精装书籍与古董摆件,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沉闷而压抑。
靳言跟着进去,随手带上门,却没有靠近书桌,反而斜斜靠在门边的博古架旁,双手插兜,一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的姿态。
靳企榛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点燃一支古巴雪茄,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严厉的眉眼。
“和刘家那丫头,谈得怎么样了?”
刘家?靳言在脑海中短暂搜寻了一下,才想起上次商业酒局上,被刻意推到他面前的那个女孩。
笑容得体,妆容精致,眼神里却带着衡量与算计,后来对方确实发过几条信息,他一概未回。
“不怎么样?没有联系。”
靳企榛似乎早有预料,指尖夹着雪茄轻顿,一口烟圈缓缓吐出,悬在半空散了形:“你在外头怎么玩,我懒得多管。但婚姻大事,必须门当户对,这是为你好,更是为靳家。”
“门当户对?”靳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嗤笑一声,抬眼看向书桌后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就像您当年那样?”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靳企榛的伪装,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闪过恼怒。
当年他为了家族利益,抛弃了出身平凡的罗语禾,选择了与家底丰厚的汪可仪联姻。若非汪可仪身体原因无法生育,而罗语禾在独自抚养靳言数年后病逝,这个私生子恐怕永远没有机会踏入靳家大门。
这也是靳言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不光彩”。
“靳言!”这话字字戳中靳企榛讳莫如深的过往,他脸色骤然沉下来,指节捏着雪茄泛白,语气重了几分:“你小叔那边,他儿子进公司才半年,风头正劲。再看看你,整日吊儿郎当不成体统!就算我想把公司交给你,可老爷子能放心?董事会那些老东西能服气?”
他试图用现实利益敲打,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靳言却不为所动,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坚定:“如果继承公司的代价,是先把自己当筹码卖了,牺牲婚姻搞商业联姻,那这公司,我不要也罢。”
“你!”靳企榛被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个儿子的叛逆倔强,像极了当年的罗语禾。
“你!”靳企榛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他清楚这儿子吃软不吃硬,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转而换了副更沉的语气,字字敲着现实。
“你以为靳家落到你小叔一系手里,你还能有什么?手里那点股权?半分话语权?还是现在这看似自由的日子?靳言,你姓靳,从你被接回靳家那天起,这些事你躲不掉。”
靳言终于敛了那点散漫,却没应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博古架上冰裂纹瓷瓶的边缘,瓷面冰凉,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周身的气压冷了几分。
他是九岁那年被接回靳家的,靳企榛这个父亲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顶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谈何亲情,谈何顺从。
靳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靳企榛瞧着他神色,知他听进了,语气稍缓,却依旧是带着算计的施压与规划:“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这么混下去。明年必须进公司历练,趁过两天你爷爷寿宴,多跟长辈走动,尤其是老爷子和公司董事,好好表现。刘家那边也会来,你跟刘小姐同校,都是年轻人,多接触接触,不用现在定下来,但态度要摆出来,风声要放出去,这对你将来在公司站稳脚跟,百利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