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烬声音低低的,凝眸望着沈放。那双眼睛映着窗外漏进来的薄薄的天光,透出一层温柔的凉意,一点点沁进沈放的心口。沈放心跳倏地慢下来,一时晃神整个人挪不动地方。
“沈放?”
沈放动了动眼神,看周烬抬起手牵过他的手腕,拉他坐到身边,小心地翻过沈放还没有拆掉纱布的手掌,手指隔着冰凉的表链抚上他的手腕:
“还有这里的疤……”
“是怎么留下来的?”
周烬的头低着,沈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浓黑的睫毛滞在空气里,将全部的目光倾在他的手腕。沈放的手莫名觉得有些热,指尖不由得蜷了蜷。
沈放抿唇,微微用力想抽回手腕,周烬似乎知道他会这样,手上加了力气不让沈放躲。周烬缓缓抬起眼睛看他,沈放看着周烬刻出深痕的眉心,故意扬起语调反问:“你不是也瞒了我当初出车祸住院的事?”
“你和戚肆,没有一个说实话的。”
周烬不紧不慢地回:“现在你知道了实情,一换一,公平合理。”
沈放无言,默默和周烬对视。半晌,他先收回眼神,极轻地弯了一下唇,用另一只手解开手腕上的表链,坦然将两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暴露在周烬眼前。
周烬的指腹触上两道颜色已经变浅的伤痕,一线酥麻从沈放手腕一直传到心脏。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冷光,胃里不受控制地一阵收紧。沈放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定了定神注视着两道陌生又熟悉的印迹,任由藏在白光背后的那些噩梦般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什么时候……伤的自己?”周烬沉声问。
沈放蹙了蹙眉:“那道难看的,不是我自己划的。”
周烬握着沈放的手不禁收紧:“那是谁弄的?”
沈放喉咙滚动,压住胃里翻涌上来的生理性恶心,念出那个他怎么也忘不掉的名字:“邓昌礼,我母亲的初恋。”
“……因为你母亲吗?”
“对。”沈放喃喃道,看着那条又长又不好看的疤,“他知道了我母亲意外去世的消息,趁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把我抓走。”
“邓昌礼想要我和他一起死,给母亲赎罪。”
沈放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周烬,不出意外地看到他晦暗复杂的目光,沈放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邓昌礼说,当年我母亲怀孕的时候,他来找过我母亲,想要劝说她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然后跟他走。”
“我母亲没答应,还割腕自杀威胁邓昌礼放她回去,邓昌礼深爱我母亲,没办法只好一个人独自离开。”
“多年来他对我积攒了不少怨恨,得知我母亲去世之后,他终于爆发出来,找到了我。”
“他说,我们都对不起我母亲,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所以他想先杀了我,再自杀。他要让我尝尝割腕的滋味,就给我留下了这条疤。”
沈放讲完这段话,意外地发现自己十分平静。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祁修,玩笑道:“我好像和疯子很有缘,上次是邓昌礼,这次是祁修。”
面前的周烬早就把头重新低了下去,听沈放说完久久没有出声。沈放感觉到周烬握着他的力气隐隐变重,一股热意蓦地从他的心尖淌过,沈放原本堵在胸膛的恶心减下去,他刚要出声,就听周烬哑着声音说:
“另一道疤呢?”
沈放的话咽回去,转而看向另一道同样很深,但更平直的伤。他瞄一眼周烬,承认道:“我自己划的。”
“那个时候……距离我被从邓昌礼手里救回来,已经过了半年多的时间。这半年里,嘉海终于起死回生,但爷爷一直没醒,父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父亲去世之前和我谈过一次话,一直在强调要照顾好嘉海和沈家。”
沈放眸光闪动一瞬,停顿几秒继续说:“不过他最后终于说了一句,让我‘照顾好自己’。”
“那是他去世之前最后一句话,但又像是不得已才说的。”
“我没听懂,也想不通。想着想着……就没有控制住。”
沈放说完,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同样安静下来。许久过去,沈放自顾自地微微摇了摇头,牵起唇角:“不过最后被姐姐发现了,没让我如愿。”
“有一次我们坐在姐夫墓前喝酒的时候,我也动了这个念头,那个时候也是被姐姐察觉出来,她说了我几句,还和我生气了一段时间。”
一句话落,周烬依旧一动未动。沈放好容易牵起的笑慢慢减淡,沉眸盯着周烬:“周烬,都过去了。”
“哥。”片刻,周烬忽然出声。
“嗯?”
“伤口有点疼,陪我躺会儿?”
沈放立时紧张起来,他贴近周烬想要看看他的伤口,却被周烬牵住手拦下来。周烬拍拍身边的位置:“我没事,陪我休息会儿就好。”
沈放看看刻意躲开他目光的周烬,没有多说什么,脱了外套径自在周烬身边躺下来。他侧躺在病床上,下一秒温热的怀抱就从身后完全地包裹上来。
“周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