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聪明的。”墨山真君认可了他,“从你一进城本君便闻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虽然很淡,虽然你跟本君一样有金丹蔽体,可也正因为我们同是妖修仙道,所以本君才能感应到你的不同。只是,真正吸引本君前来的,是除了同类的感应之外,你的血液里有一种对于妖来说,原始的吸引力。你是妖,又不仅仅是妖。”
墨山真君的话无异于彻底揭开她的伪装,以至于一旁的西门鸢在听到这个答案时,震惊不已。
林樾——是妖?!!!
在看到西门鸢目中的惊骇后,林樾冷静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在她的身份被人揭开的那一刻,她会是害怕的,愤怒的,不知所措的,可是此刻,却有一口沉积多年的气自她的肺腑缓缓叹出,她竟然觉得轻松。
其实被一只妖发现自己是妖又能怎么样。只要陆寻和向晚不知道就行了,所以没那么可怕的。
至于西门鸢?
对上西门鸢眼睛的那一刻,林樾的脑海里闪过了数个念头,其中一个在诞生的瞬间让林樾的心都在发寒,如同一场肆虐的暴风雪,缓缓过境。
她看见西门鸢的目光从震惊一点点地变成骇然的恐惧。
于是,她问:“你想怎么样?”
墨山看着她,笑问:“那就看你是想救她,还是想让本君杀了她了。”
他说着话,骤然收紧手中的禁制,紧得西门鸢发出痛苦的声音。
林樾直直地看着深渊之上意识渐趋迷离的人,眸色一点点收紧。而对面的两个人也在看她,一个兴致勃勃地观察,一个害怕的救助。
山崖上的时间在这样的眸光中缓缓走过,林樾看着墨山手上的人因而不断加剧的痛苦,声息减弱,只差一步时,她紧张地喊出了那句:
“住手!”
即使没有西门鸢,也会有下一个的。她只是发现了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她的思绪以最快的速度回笼,这一声也回答了墨山的问题。
墨山真君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透着几分困惑:
“她已经知道了你是妖,你就不怕她活着会要了你的命?”
话音落下的时候,说不出话的西门鸢只能拼命摇头。
林樾看见了西门鸢的痛苦挣扎,一如她的心也在挣扎,最终眸光肯定地回:“她还没有死的理由。”
“你就这么相信人?”墨山的眼里透露着极致的不解。
林樾听出他的情绪,目光锁定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一路将自己引来此处,难道仅仅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
听到林樾的问题,墨山松了手,西门鸢得了气口,大口的呼吸,但依然被悬在空中,不得自由。
“本君在寻找一个值得信任的同类。”墨山看着林樾回答,冷静的目光中有近乎偏执的疯狂,“这个世上人不可信,妖也一样,只有像本君的同类才值得信任。”
“同类?”林樾重复了他的话,而后坚定地摇头,“我不是你的同类。”
墨山却很肯定地纠正:“你是。本君听见了你跟他们的对话,只有你觉得本君是对的,只有你觉得本君跟那些凡人的交易是公平的。”
林樾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有一瞬的失神,可又在想起那道倒下的佝偻身影后,否认:
“不。你所谓的公平只是欺骗的手段,宋砚的病症并非药石难医,可是你利用了宋老伯的无知与恐惧,引诱他献出自己的性命去换一药的机缘,你们的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面对她的质问,对面的男人轻笑一声,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轻蔑的不屑:
“那你觉得什么是公平?耗费本君所有的法力,不求回报地满足他们的愿望是公平?还是只要他们的困境有任何一种解法就不用还愿才是公平?”
“他们的愿力固然能助本君修炼,可若是光凭愿力便能强大,这九洲之上的修仙者怎么都躲在仙山上清修,不下山来做凡人供奉的神明?”
“没有代价的愿望只会助长贪婪。凡人,本就是贪心不足的,即使本君以凡人短暂的寿命作为还愿的要求,他们的愿望,也像是无底洞,满足了一个,永远会有下一个。”
林樾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甚至还因为他的话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沉思。
也许他说得没错,她从心底觉得这场你情我愿的交易,真的是公平的。
天呐!作为妖的她,真的跟妖怪站在了同一个阵营。
眼见林樾陷入纠结的沉默,墨山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隐约的引诱:
“至于你说的那个老汉,本君本无意要他的寿元,是他求了本君一次又一次,本君念在从前的情分应了他,还多给了他一天时间去见他儿子最后一面。作为真君,本君已经够仁慈了。”
林樾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可就算如此,你要那么多的凡人寿元做什么?”
回过神的人注意到了这场交易的关键,抽取凡人生机乃逆天之道,若是他借凡人寿元修炼,早已成了妖修,如此深重的罪孽,中元的修士早就察觉了端倪,怎么还可能让他以真君之名显世。
唯一的解释是,他是替别人抽取的寿元,所以就算有反噬,也不会报应在他的身上。
面对这个问题,墨山真君的眸光有了真正的柔和,似有光明照耀般的抬眸:
“这个世上,只有她是真心待我的,只有她会关心我,只有她会担心满足了那些凡人愿望的我会受伤。可偏偏,我能救那些贪心的凡人,唯独不能救她。”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只剩下了悔与恨。
“是白芷?”
这是林樾唯一能想到的名字。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采药女。
再一次听到白芷的名字,墨山看向对面的人,目光复杂得如同他脚底下的深渊。
“白芷说得不错,宋砚是整个墨山村里最聪明的人。就算我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他也还是凭借那些细微的痕迹推断出了一切。”
“只是他的推断并不全面,就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墨山村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会明白,我没有杀掉墨山村的所有人,就已经是我的仁慈了。”
林樾的眉宇微皱,不可否认,在听见宋砚故事里的那个墨山时,她首先想到的,是当初被陆青舟带回来的自己。
一个妖怪要信任人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路追来,深夜过半,墨山群的边界隐隐透出一抹白色的光亮,那是即将到来的黎明。
站在悬崖边的人,迎着山风看向那道微弱的光,就像是在看着某个踏光而来的人,满目的温柔。
“你见过踏着光出现的人吗?”是墨山在问林樾。
可他又没指望林樾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回答:
“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