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她看见身边的人倒了一地,正面袭来的面具人更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凝滞在原地,而力量的来源是她的身后。
强大的风裹挟着炙热的温度,吹刮着陆向晚的身体,似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尽数割裂与融化,可她却不敢在第一时间回头。
万籁俱静的世界中,她听见了声音。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远离你们。”
明明是林樾的声音,可却在此刻宛如恶魔低语,就连此刻包裹着她的气息都带着让她震撼的惊悚,令她汗毛直立。一如周围那些诡异的黑雾都似有了灵智一般向后退避,不敢靠近她与她身后的人半分。
她动作僵直地转过身,看见了发冠碎落,青丝纷飞,浑身上下弥漫着浓烈妖气的林樾。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青丝作瀑布,郎目化流水,剑锋转娥眉。圆滑的耳廓延长出尖长的外廓,被妖力扯破的衣衫露出的肌肤上生长出渐红色的羽毛,棕褐色的瞳仁分裂出了红蓝色的异瞳。
而只比她高出些许的身子在强风的吹刮下,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那是骇人的妩媚和妖邪。
她震惊不已地望着身前的人,就连一旁的周若都是一脸的惊愕。
他们认识的林樾,是一只妖,一只女妖。
林樾无视着除陆向晚之外的所有人,说不上冷漠地看着她,带着彻底的坦然:“如你所见。我是妖,一只女妖。当初陆青舟从上古战场里带出来的不是宝物,而是一只会隐藏身份的妖怪。”
“我留在陆家,是因为我只能隐藏妖身,以男子的身份跟你们相处;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没法做一个女子,只能将这一切都投注在你的身上。看着你穿好看的衣服,戴上我喜欢的首饰。我不爱你,也没办法爱你。”
“陆向晚,现在你明白了吗?是我给长风门带来了灾难,同样,身为妖怪的我,也害怕作为人类的你们。”
林樾平静无澜地告知着她的一切,她终于还是冲破了封印。
像是某种刻意的证明,她只是微微地动了手指,被她束缚着的面具人便被她自带的妖火强势灼烧,发出惨痛的叫声。
至于那些远程操控活尸的傀师,也在见到这一幕后,欲撤走自己的意念。
“想跑?”林樾抬手便同时控制了那七具惊恐欲逃的傀儡,“经过我同意了吗?”
张开的五指拉扯着傀儡中的意念,甚至是灵魂。
感知到要发生什么的女童大喊:“不好,她在找我们的魂魄!你怎么可能会我们的功法?”
女童的脸上满是惊恐,连五官都几近扭曲。
林樾转身面向了她,嘴角勾出了一个近乎诡异又轻蔑的笑:“本尊说了,上辈子混出了点名头。可惜你没听懂。”
伴随着声音的落下,眼前的七具傀儡瞬间魂飞魄散。
千里之外的七名傀儡师也只余下七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最后的活尸消失,村庄彻底走向消散。
村舍烟囱,路石田园皆化作了散落的颗粒尘雾。
林樾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无视那两道仅存的清醒目光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雾林中走去。
“你去哪儿?”周若叫住了她。
“在我决定灭口之前,有多远滚多远。”冷漠的声音没有停留,寒意十足。
现出妖身的林樾走进了黑色的雾中。
唯一跟上去的,是另一只妖怪。
寂静的村庄在消散间,响起了白玉京的笑声。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原本已经彻底消散的村庄突然重新显现,不仅是村落,连人也重新出现。
“呜哇……哇……”
一间茅屋外围了一堆人,直到呱呱坠地的哭声响起,人们脸上的表情变作了喜色。
下一刻,接生的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出来,告知了众人一个消息,所有的喜悦变成了哀悼。
所有的人都围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孩,露出可怜的神情。
“没关系孩子,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爹娘。”
时间快速地流过,那个婴孩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地长大。从孩童长成少年,然后是青年,最终长成了白玉京的模样。
周若与陆向晚同时意识到,这是临死前的白玉京对这座村落的回忆。
突然的一天,村落里路过了一个老道士,夸赞了那个青年。
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很高兴,拿出最好的东西求着那个老头带他们的儿子去修仙。
老头答应了。
离开村子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来送他。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有本事。玄天宗可是大仙门,你要是能进,就是给我们长脸了。要是不能,就回家。”
“对,要是没被选中就回家,咱们村也不缺你一口饭的。”
“在外面一定好好照顾自己,我们等着你回来。”
“我们等着你回来。”
村子里的人送走了他。
那天之后,时常会有人在村口等待。
没等到的人相互安慰着:“这小子是个有福气的,当年那么难都活下来了,肯定是被仙人选中了。”
“对,不回来就是好消息。”
“咱们村也是出了仙人了。”
雾中的另一面,是村落之外的记忆。
在离开村子的第二天,老头带着所有的东西走了,只剩下白玉京一人。
他只能一个人走上玄天宗,又一个人走了下来。
“你灵脉残缺,与凡人无异,无法踏入仙道。”
冷漠的天音宣告了结果,可他却不敢回家,他的身上背负着整个村子的期望,一无是处的他,怎么敢回家?
于是,他以凡人的身份在复杂的混沌洲上闯荡。
外面的世界虽然危险,却很精彩,甚至令人着迷。
那些年里,他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经过许多事,习得一身本领。
虽然他只能做一个凡人,却得到了仙人指点,习得仙人手段。甚至凭借自己的本事游走于正邪两道之间,从妖怪手中逃生。
渐渐的,他忘记了自己的来处,迷恋上了这种平凡却刺激的生活。
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不一样的,也一定能拥有一段不平凡的人生。
直到后来,混沌洲上的鬼雾扩散,他听见了鬼雾所到之处无人生还的消息。
他想,他们会逃的吧。
可是,他见过那些非凡的手段,区区凡人,幸运者几何。
终于,他第一次朝着家乡的方向,走进了雾中。
意外的,他没有死,也发现了鬼雾不伤凡人的秘密。
他抱着庆幸回到了家乡,却发现村里的人容颜未变,唯独认不出他了。
他们将他视作远方来的客人,善心以待,日复一日过着从前的生活。
直到灾难来临,整个村子的人开始喊叫:
“鬼雾来了,鬼雾来了。”
“快跑吧。”有人收拾了东西往更远的地方跑。
“满福还没回来呢?我们走了,他回家找不着我们怎么办?”
“是呀。满福是仙人,马上就回来救我们了。”
“再等等吧。”
“对,再等等吧。”
有人在等他。
那个时候的白玉京站在村子里看着他们重复着鬼雾来临前的场景,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鬼雾弥漫了整个村庄,所到之处的生灵,痛不欲生。
当生机全无之后,村子又恢复如初,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原来他们在等你?”
跪在地上的白玉京听见了雾中的声音,是一道女声,却看不见人。
“你是谁?”
白玉京朝着雾里的声音问。
雾中的声音似是思考了许久。
“我忘了。但是我听见了他们在等一个人,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等着他回来救他们。”
她的声音迷茫而无神,仿佛只是一种无意识的重复。
白玉京的泪不停地下落,看着村子里重复的轨迹,他意识到:“是你留下了他们?”
“只要鬼雾不漫过村庄,他们的痕迹就会一直存在。”
女子的声音消失了。
从那以后,白玉京成了这座村庄里唯一的活人,维持着村子与鬼雾的边界,守护着他的家乡与亲人。
白玉京对村子的记忆进行到了最后一刻,整座村庄再次化作尘雾颗粒融进了黑色的雾中。
“抱歉啊,我只是想留下他们存在的痕迹。”奄奄一息的白玉京向身边的人道歉,“就算他们成为了活尸,我也想守护我的亲人……”
“白大夫!”周若试着替他疗伤,但他伤得太重,周若已无能为力。
陆向晚盯着白玉京的眼睛,重复着他的话,“就算他们成为了活尸,你也想要守护他们?”
白玉京的瞳孔开始涣散,嘴角勾起了最后的笑意:“血缘是上天的安排,没有血缘却依然成为了亲人,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走向寂灭,黑色的瞳孔伴随着最后的一句话,化作了无神的死目。
“白大夫!白大夫!”
周若喊着白玉京的名字,那是他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