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身在剑池的裴云深破境化神。
-
裴云深不会做梦,也几乎很少想起过去发生过的事。回忆于他而言固然存在,却也只是存在。
可是今日,时隔数百年,他第一次想起了赤阳子和那只鸟雀。
而后——是林樾。
裴云深兀地睁开眼,那块平静了数百年的湖面又一次生出了涟漪,寂静空荡的识海数百年来第一次出现了除了自己之外的人。
低垂的眉眼,不动的神色,有神明在自省。
自问:他会犯错吗?
裴云深的记忆在一瞬间回到了六年前:
剑池中的诛仙剑灵又一次有了苏醒之召。诛仙剑动,则意味着身为云梦仙君的他即将迎来自己的使命。
他双指捏诀,以自己为中心,在剑池施展天机问道之术,推演灭世之劫。可问道的瞬间,一股更为强大的天机之力主动找上了他。
时空颠倒,他看见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有邪魔消散,看见破败的九洲在邪魔消散后,万物复苏。
碧霞漫天如丝绸流光,清风明日带来光明昭昭。只有出现在对面的另一个“自己”,面如死色。
“你做到了。”两两相望,他看着对面的“他”,平静地道出了这句话。
对面的人平静地回他:“可我的爱人死了。”
明明是一样的平静,裴云深却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那片湖面下如风暴一般的暗涌。
那是疯狂克制下失控的理性在挣脱所有的束缚后,彻底的坦诚:
“我爱她。”
“你爱他?”裴云深似乎是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他的话。
“我完成了云梦仙君的使命,可我的私心希望她能活着,你能帮我吗?”
他的私心?云梦仙君诞生了私心?
裴云深凝视对面的另一个“自己”,那个与他有着一般无二的脸,却因为他此刻的情绪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他。
他知道那种情绪的名字,凡人总将它命名为——痛苦。
他无法感受他的痛苦,却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他回复了“他”:
“好。”
“她的名字,叫‘林樾’。”
自此天机阵起,诛仙剑动,久居云梦峰的云梦仙君追随一缕剑魂出现在长泽,见到了那个来自五百年后,叫做林樾的少年。
一个即将成为诛仙剑主,性格乖戾,桀骜不驯的少年。
赤阳子说过,除了诛仙剑主,云梦仙君不该与这世上的任何人与物生出情分和关系。可成为诛仙剑主的师尊,将他引向正道,是不是也算另一种云梦仙君的使命。
这是五百年后的“他”能想到的维护“私心”的唯一方式。
“他”没有违例,他也不是成全,他们都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只是出现变故的,是近些日来,他察觉到了一种失控的危机。
他开始有了思绪,开始去想象问题。
当神明对单独的个体有了思绪和问题后,便不再是平视众生的旁观者,他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个体的观望者,并开始投注赤阳子所说的那种感情。
就像林樾方才发现的那般,他有了困惑。
困惑眼前的林樾是如何成为了妖神?
困惑五百年后的“他”为什么爱他?
他没有答案,或者说是他早就看见了答案,却无法理解答案。
剑池中的人顿然起身,化作灵芒消失于剑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