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深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第二杯茶送入了口。
在放杯之际才回:“此子天资聪颖,根骨俱佳,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天纵之才,只可惜这一生太过顺遂,有求必得,缺少磨砺,未得修行苦者,难入仙门。我若成全了她,反倒误了她。”
裴云深说得平常,林樾却不爱听:“师尊这话好生傲慢,若按师尊这番言论,这世上最顺遂者不过师尊,出生之际便是神明之子,云梦仙君,九洲瞩目,怎么不见师尊误了修行?”
林樾说这话的时候懒散地靠着身前的桌案,语气颇为调侃。
这三年来,她与裴云深的亲疏远近全凭自己的心意,虽然嘴上叫着“师尊”,但与他的交流姿态,几乎没有师徒之分。
裴云深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似是触及了什么深意,认真地凝视了林樾一眼。
林樾肆意地迎上他的目光,挑了眉笑问:“师尊觉得我说的不对?”
裴云深直视着那双灵动的眸子,片刻后低了头,为林樾身前的空杯重新倒满杯:“你说得没错,这话若是出自本君之口,的确显得傲慢了。”
裴云深服了输,林樾当下便失了兴致。
又是这样,连架都吵不起来,无趣,无趣啊。
林樾心里发了闷,无趣地将面前的茶尽数灌进了喉咙,却又得出了另外两个字:
寡淡!
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不打算修炼了?”身后的声音淡淡传来。
“师尊不是说由得我选吗?”林樾闷闷地转过身,在看见对面人脸上的平静后,故意地道,“我突然觉得混个仙君弟子以及天元宗小师叔的名头,已经比大多数人少走了几百年的弯路了,还修炼什么?”
这话实在功利浅薄,可若是出自林樾之口便是虚假和刻意。
经过这三年的相处,林樾是什么性子,裴云深早已了解了七八分,却还是随着她问:
“你真这么想?”
“啊。”林樾抱了臂,极其“嚣张”地回,然后反问,“怎么,仙君这般问,是如今见我不成器,要将我赶出云梦峰?”
林樾故意挑衅着裴云深的情绪,仿若眼前这轮高悬的明月只要有一分的波动,她就很高兴了。
“本君既收了你,便没有后悔一说。”裴云深看着她回。
一向平静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温度,反而让站在院落之中的林樾微微失神,更生无趣。
她甩了手转身就往外走。
有病,绝对有病。
裴云深绝对有病。
怎么可能会有人没有情绪呢?
“云梦仙君乃天地灵气所化,只是借人身出世,甚至为了杜绝云梦仙君作为人而生出的私心,历任仙君的母亲皆是亲缘断绝的独身女子,并在生产当日因为无法承载仙君的力量去世。这是天道规则,为的就是让云梦仙君不与世上的任何人有情缘血脉的纠葛,只为天下而生,除魔而存。若真要说起来,仙君的确算不上人,没有七情六欲也是正常。”
喝得上头的谢无忧回答了林樾随口一句的埋怨。
林樾出了云梦峰就直接来找谢无忧了,蹭了好些忘忧露。
虽然比不上桃花酿,但肉体凡胎,几坛酒水下肚,二人皆是面红眼赤。
“那不就是寡亲薄性,无情无义,这些东西,魔头也没有,凭什么他是仙君,我……”我就是魔头。
最后一句话,林樾没说话,只改了口。
“人家是魔头。”
林樾突然想到了天道之下,一个极其不公平的视角。
凭什么裴云深生而为仙,她却降而为妖。
“……”谢无忧似被这话问住了,一下就懵了,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
身后的声音传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为中,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是为不偏①。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②。”
廊下的林樾和谢无忧循着声音回头时,正好瞧见了一张熟面孔,是周若。
林樾皱了眉,嫌弃地道:“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谢无忧也跟着问:“你是在念咒吗?”
负手走来的周若见二人这般懵懂醉态,无奈摇头,而后回道:
“忘私情,循天道;应于情,不累于情;容情于道,不显于情,是谓太上忘情。这是历任云梦仙君修炼之道,也称无情道,仙君为天下生,自对天下同情同义。无有偏私,便显无情,非是无情,自与妖魔不同。”
这下林樾听懂了。
“哦~我听懂了,他是说,裴云深修的是无情道。”
她好像隐约想起来了,上一世是听人说过。
林樾醉眼朦胧,也没注意到自己连名带姓地唤了裴云深的名字。
周若为之一惊,带着提醒地行了见礼:“晚辈周若,见过师叔!”
林樾却没听出周若话中的提醒,拉了周若坐下:“什么师叔不师叔的,我认得你,你是之前那个破阵的小子,叫周若是吧,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你喝过酒吗?”
说话间,林樾的胳膊已经搭了上去,另一只手更是将酒喂到了周若的嘴边。
周若当即推让:“师叔,你醉了。”
林樾当即堵他:“是兄弟,就喝酒!废话别说。”
谢无忧也凑上来,二人的身位直接就将周若困住了:“相逢即是有缘,今日不分师叔师侄,阵道的周若兄弟是吧,三年前你我同入星辰峰,有过一面之缘。我叫谢无忧,是星辰峰符道弟子,有礼有礼。”
周若被二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刚一张口正欲劝诫两句,便被林樾强行灌了一口酒。
他虽能饮酒,但这么突然的一下,还是被辛辣刺激的液体呛得出了声。
随后便听到了林樾的笑声:“哈哈哈哈,原来你不会饮酒啊,没关系,看在三年前我伤了你的份儿上,我干了,你抿一口。”
说罢便直接抱着坛喝了一大口。
失去束缚的周若本欲起身,可也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大比,自己攻心取捷在先,输阵在后,颇为惭愧。
如今对方不仅没有敌意,反倒态度亲近,自己若是离开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只能坐下。
谢无忧当即提着酒坛与周若手中的酒坛碰撞了一下。
“既然留下,便是朋友,周师兄,长夜漫漫,尽兴而归。”
少年意气总在一念之间,恣意洒脱,最是年少时。
周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加入了一场酒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