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显是故意弄花的，就是为了让人看不清原始记录，好蒙混过关。
但我面上半点没露，只点点头，拿着平板和底单往货架深处走：“我先去现场核对一下仓位，有问题再跟您说。”
洛伦佐没跟进来，靠在门口的金属立柱上，指尖夹着支烟没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仓库，却时不时往我这边飘一下。马库斯站在他旁边陪着笑，嘴里不停说着仓库的运营情况，眼神却也时不时往我这边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货架之间。
关乎小命的事，我从来不敢马虎。
我按着仓位编号一排一排走，从 A 区到 C 区，蹲在地上数最下层的箱子，踮脚看高层的堆码，平板上的电子台账和手里的纸质底单逐行比对，每对完一个仓位，就用马克笔在箱角做个极小的记号。卫衣帽子滑下来遮住眼睛，我就抬手往上一推，指尖沾了灰也不在意，蹭在牛仔裤上继续数。
但我的心里忍不住吐槽：合着那翻倍薪水是拿盘点员工资是吧？
唉，我一个学经济的大学生，沦落到仓库点数员，说出去都没人信。
算了算了，有钱赚就行，总比没命强。
三十七箱而已，很快就能找出来……吧？
数到 C 区第七个仓位的时候，我脚步顿住了。
底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个仓位应该存放四十八箱元件，可我数来数去，只有十一箱。差的数量不多不少，正好是账面对不上的三十七箱。
更奇怪的是，这里的箱子编号是断的，中间缺了整整一段序列。而隔壁第八仓位的编号里，刚好混着同批次的连续编号。
我皱着眉走到第八仓位，从头数了一遍。
系统显示这个仓位有六十箱，实际数下来也是六十箱，看起来严丝合缝。可拆开编号序列一看，有三十七箱的批次号和仓位登记的入库时间根本对不上 —— 正是从隔壁仓位挪过来的那批。
货没丢，也没入账错误。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把货挪了仓位，弄花底单，想等风头过了偷偷拉出去卖掉。
标准的监守自盗。
我蹲在箱子旁边，指尖轻轻敲了敲箱面，心里有点犯嘀咕。
说，还是不说？
说了，直接把马库斯得罪死，人家管仓库多少年老资历，手底下多少有人，记恨上我，以后随便给我使点绊子都够我喝一壶。
不说？更不可能。洛伦佐特意带我过来，摆明了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而洛伦佐也不是傻子，我要是敢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场只会比得罪马库斯更惨。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往回走。
反正我就是个对账的，只对数字负责，别的一概不知。天塌下来有洛伦佐顶着，我犯不着替人瞒报。
走到门口，我特意放轻了脚步，拉下帽檐挡住大半张脸，用一种毫无感情的播音员的语调说：“老板，货找到了。在隔壁 C08 仓位，被人挪过去了，底单的备注是故意弄花的，不是入账错误。”
洛伦佐脸上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没立刻说话，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马库斯身上。
那眼神很淡，甚至没什么温度，可马库斯脸上的笑容 “唰” 地一下就僵住了，胖脸白了三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马库斯，” 洛伦佐开口，声音很轻，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弧度，可我站在旁边，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冷了好几度，“你来说说，这三十七箱货，怎么自己跑到隔壁仓位去了？”
马库斯的额头瞬间冒了汗。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辩解，洛伦佐抬了抬手，轻飘飘地打断他：“别跟我说什么忙中出错。入库单故意浸水糊掉，仓位连夜调换，连编号都抹了一半。这要是出错，你们都该卷铺盖回家。”
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得人后背发凉。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在立柱的阴影里，尽量缩小存在感。
果然，下一秒，马库斯怨毒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在我身上。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 —— 都是你这小子多事。
我心里一紧，立刻压低帽檐转过头，面朝仓库外的海面，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平静又茫然，仿佛正专注欣赏海景，连刚才是谁说话都没听见。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无情的对账机器！
海鸥好白啊，海水好蓝啊，今天天气真好啊……
我甚至还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帽檐，指尖都带着点刻意的悠闲，专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手机拍海景发朋友圈。
开玩笑，这种时候不装死，难道等着被记恨吗？我可不想以后走夜路被人套麻袋扔海里。保命第一，脸面什么的，不重要。
身后的空气越来越沉。
马库斯结结巴巴地辩解，说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放错了仓位，他一定严查，一定整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听得我都替他累。
洛伦佐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直到马库斯磕磕巴巴说完，他才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严查？”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嘲讽快溢出来了，“用不用我给你三天时间，让你把货再挪回去，把底单重新写一遍，再找两个下属出来顶罪啊？”
马库斯的脸彻底白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洛伦佐先生，我不敢…… 我真的不敢……”
“不敢？” 洛伦佐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人心上，“马库斯，你跟着我父亲干了十年，我接手仓库的时候，特意把你留下，就是觉得你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