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财务报表。
里面夹杂着用意大利语写的任务简报,字迹潦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有港口货物的清关记录,标注着“特殊物品”的箱子数量和交接时间;有各个街区的“保护费”收缴明细,后面跟着一串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甚至还有几页写着人员调动的安排,那些陌生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简单的代号和执行日期。
还有那些 “场地租赁” 的合同,出租方是几个根本不存在的空壳公司,承租方却全是巴勒莫有名的夜店和赌场。
这些哪里是什么普通的财务账目。这是一本血淋淋的犯罪记录。每一个数字背后,可能都是一次走私,一次火并,一次消失。随便抽出一页,都足够让我把牢底坐穿,运气不好的话,还能顺便体验一下意大利的电椅。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里的纸页发出 “哗啦哗啦” 的响声。我赶紧把文件合上,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把它扔回了桌子上。
我的心脏跳得像一台失控的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个不停,我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林恩,冷静。
就当这些都是普通的数字。就当你在做一份普通的财务报表。就当那些 “特殊货物” 是意大利面,那些 “人员安置” 是员工调动,那些 “场地租赁” 是租了个仓库放红酒。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问。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算账机器,我只需要找出数字里的错误,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知道的越少,活的越久。
我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翻过那几页,手指抖得差点把纸撕破。那些黑色的字迹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魔鬼,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每一个字都沾着血腥味。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些 “任务” 执行时的场景,冰冷的枪口,飞溅的鲜血,还有沉入海底的麻袋。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从脑子里甩出去,打开笔记本电脑和本子,开始一页一页地核对账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一个催命的判官。我趴在书桌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变成一团浆糊。那些数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变成洛伦佐似笑非笑的脸,一会儿变成姜沐担忧的眼睛,一会儿又变成第勒尼安海冰冷的海水。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晚上十一点。
我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多小时,才核对完不到三分之一的内容。脖子酸得像要断掉,眼睛干涩得快要流不出眼泪,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变得僵硬。
洛伦佐这个周扒皮,居然给我三天时间查这么厚的一本黑账。他是觉得我长了三个脑子六只手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想让我睡觉?
我在心里把洛伦佐骂了八百遍,然后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冷水。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旧机器。我走到电脑前,打开Excel,把刚才核对出来的数据整理成表格。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一行行整齐的数据出现在屏幕上。然后我插上U盘,把数据导进去开始跑。
然后我顺手打开了我的实验软件,点开了回归方程的运行,准备乘这个时间算一下数据。
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没过几分钟,电脑屏幕突然黑了。
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毫无征兆地,黑屏了。
我愣了三秒。
然后,我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 ——!!!”
我的数据!我的报表!我才运行到一半的核对脚本!我的回归方程!
全都没了!
我像疯了一样扑到电脑前,疯狂地按着开机键。但是电脑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我又去拔电源,插电源,反复试了好几次,电脑依旧死气沉沉。
就在我快要把电脑砸了的时候,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行白色的字出现在黑色的屏幕上,像幽灵一样,像幽灵一样悬浮在黑暗中:
“不允许熬夜,现在是睡觉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一股无名火从我的脚底直冲头顶。
洛伦佐!
肯定是洛伦佐干的!
除了他,没有人能远程控制我的电脑!没有人会这么无聊,这么变态,这么丧心病狂!
我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一把抓过床上的抱枕,“咚咚咚” 地冲出了卧室。
我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睡衣扣子扣错了两颗,露出了半截锁骨,脸上还带着因为熬夜而泛起的红晕。但此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Mafia老大,什么沉海威胁,什么剧情修正力,全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冲到洛伦佐面前,把这个抱枕狠狠砸在他那张欠揍的脸上!
我一路狂奔下楼,木质楼梯被我踩得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整个别墅都在跟着震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洛伦佐!”
“砰”的一声,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
马可和西里森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文件,脸上带着惊讶和警惕的表情,西里森的手甚至已经摸向了腰后。
而洛伦佐坐在宽大的真皮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把银色的手枪,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很明显,他们正在开一个非常严肃的会议。
一个讨论着可能会让很多人消失的会议。
而我,穿着小熊睡衣,顶着鸡窝头,手里拿着一个猫条抱枕,像一个闯错了片场的傻子,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