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像浸在冰水里的翡翠，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一寸寸地在我脸上游走，不放过我任何一个微表情的变化。

从我微微抽动的嘴角，到我不自觉眨动的眼睛，甚至连我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荡又无辜。但我的心脏却像揣了一只疯狂扑腾的鸽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震得我耳膜都在嗡嗡作响。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仿佛是涨潮时的海浪，在血管里汹涌奔腾。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当然知道姜沐的名字。以维斯科尼家族在巴勒莫的势力，别说一个普通的中国留学生，就算是一只飞过庄园上空的麻雀，他都能查出来它昨天吃了多少粒谷子。

他现在问我，根本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叫什么，这是一场针对我个人的服从性测试，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他要我亲口说出这个名字。

他要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是我亲自把朋友推到了他的面前，是我把她拖进了这潭浑水里。

我的喉咙动了动，感觉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干又疼。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最平静、最无所谓的语调说道：“她叫姜沐。”

一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地上。但在我听来，却像是一声沉重的钟响，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姜沐。”

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深了几分。

“很好听的名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说得越多，错得越多。最好的应对就是保持沉默，让他自己觉得无趣，然后早点离开我的房间。

但洛伦佐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黑色的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这一步却像踩在了我的心脏上，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仿佛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网，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真丝衬衫上的柠檬味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形成一种独特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地贴在了椅背上，退无可退。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 “吱呀” 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洛伦佐微微俯下身，凑近了我。我们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我能看到那双毒蛇般翠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惊慌失措的我，仿佛一只已经被毒牙扼住的小鹿。

“那么，林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磁性，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我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和脸颊，让我的皮肤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喜欢她吗？”

“啊？！”

我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惊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无奈和荒谬的复杂神情。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没听错吧？

他刚才问我什么？

他问我喜不喜欢姜沐？

这个问题比他刚才说 “我以为她在追求你” 还要离谱一万倍！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难道在他的世界观里，只要一男一女待在一起超过十分钟，就一定是在谈恋爱吗？难道两个中国人用中文讨论函数收敛性，在他眼里就是在互诉衷肠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看着洛伦佐那双认真的绿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不是这都什么时代了……洛伦佐咋像个上世纪的老古董一样呢？

“老板，你在说啥呢？”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不是写论文就是做实验，还要想办法攒学分写专利，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闲心谈恋爱啊！”

我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我是事业脑我骄傲”的样子。

“老板你放心，我这个人天生就没有恋爱细胞，是个彻头彻尾的事业脑。对我来说，爱情哪有学业重要，爱情哪有工作重要！一篇能拿 A+的论文，比十段虚无缥缈的爱情都靠谱！一份能让我顺利毕业的专利，比所有的风花雪月都实在！”

我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发表演讲。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我都想给自己颁一个 “最佳敬业员工” 奖，奖金就用洛伦佐让我自由地离开来抵扣。

洛伦佐看着我激动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他直起身子，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是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很喜欢谈恋爱呢。毕竟校园爱情，总是很美好的。”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摆了摆手，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谈恋爱多浪费时间啊，有那个功夫，我都能多跑两个回归，多写两页论文了。谈恋爱还要吵架，还要哄人，还要记住各种纪念日，多麻烦啊。哪有一个人想干嘛干嘛舒服。”

洛伦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嗡嗡声。

我以为他终于问完了，准备起身送他出门。结果他却突然开口说道：“我看你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

不好，有诈！

“明天晚上，有一份文件需要你看一下。”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盯着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感情他今天晚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给我灌苦得能送走阎王的中药，又是对我进行灵魂拷问，最后就是为了给我加工作？！

这个周扒皮！吸血鬼！压榨员工的魔鬼！该挂路灯的资本家！

我每天要上八节课，要写三篇论文，要做两个实验，还要帮他处理那些牢底坐穿的财务账目，现在他居然还要给我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