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收回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一下,把那点湿润的、深褐色的药渍搓开。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他做这种事已经做了无数次。
“怎么了?”他挑起眉,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明知故问的欠揍,“有什么问题吗?”
我咬着糖,糖在牙齿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硬质糖块被轻咬的咔哒声。
我慢慢抬起头,声音被含在糖块后面,闷闷的,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老板,你刚才……”
“药太苦了,”洛伦佐的语气很平淡,“玛丽说,喝完药可以含颗糖。”
“玛丽给你的?”
“不,我自己的糖。”
我的喉咙动了动,玛丽绝对没让洛伦佐亲自喂我糖。但我看着洛伦佐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好整以暇的愉悦,就知道他一定在做那个动作前就开始期待我现在这幅扭曲的表情了。
我把糖块咽下,伸手拿起床头柜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老板。”
“嗯?”
“中午的汤很美味。”我露出了一个纯良的笑容,“替我谢谢玛丽阿姨。”
洛伦佐听到我的话,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深潭底部有一条蛇翻了个身,鳞片在水面下闪了一下光。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撑在床沿上。衬衫的领口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那你谢错人了。”
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
“啊?”我眨了眨眼,刻意地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仿佛一个没听懂教授讲课内容、但又不好意思说“我没听懂”的学生在用“啊”这个万能词汇争取思考时间。
洛伦佐忽然凑上前。
他的动作不快,但那种慢比快更有压迫感。他的脸从月光里移过来,从银白色的光带进入暖黄色的阴影,翠绿色的眼睛在光线的切换中闪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放大,聚焦在我的脸上。
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周围那一圈极细的、金棕色的光晕,近到我能看到他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的那一片扇形的灰黑色,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雪松,乌木和咖啡味的、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
我的后背贴着床头板,脊椎骨硌在木头边缘,退无可退。
“是我煮的。”
我、煮、的。
主语是“我”,谓语是“煮”,宾语是“的”。主谓宾结构,简单句,没有从句,没有修饰,没有任何可以让我自我安慰“也许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的模糊地带。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牵扯到发炎的扁桃体,刺痛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往耳膜方向蔓延。
嘴里的柠檬薄荷糖还在,糖块已经化了一小半,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不规则的、没有棱角的鹅卵石形状。
糖的甜在那一瞬间被唾液稀释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在吃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的寡淡,但我在那一瞬间觉得这颗糖甚至苦过了那一碗中药。
我看着他的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潮红的、惊魂未定的、狼狈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中药渍的倒影,瞳
瞳孔边缘那一圈金棕色的光晕在我瞳孔的倒影里闪了一下。
内心的猜测从对方的口里得到证实的那一刻,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不是“咯噔”一下,是“咯噔”了很多下,就好像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锤子在我的颅骨内侧敲摩斯密码,滴答滴答滴滴答——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猜对了,但猜对了的代价是你现在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我沉默了。
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堵住喉咙的不是发炎的扁桃体,也不是中药的苦味,是一种更黏稠的、更沉重的、被泡发的银耳一样塞满整个食道和气管之间所有空隙的东西。
洛伦佐看着我,深邃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从眉毛开始,经过眼睛,经过鼻子,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然后回到我的眼睛。
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我那张从“呆滞”慢慢变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而茫然的脸。
然后他又一次愉快地笑了起来。
“亲爱的林~”他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含在舌尖上细细碾磨过之后才吐出来,“你该如何回报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