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的手指捏紧了铅笔,指节发白。她咬着下唇,抬起头看着我。
‘那就说明什么?’她用气声问。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写完了。
‘那就说明他的系统恢复了出厂设置,而我成了那个必须被清理的Bug。’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和周姐联系,然后一起去大使馆报告情况。不需要直接提维斯科尼的名字,不需要直接提维斯科尼的名字。你只需要告诉工作人员——你的学长,最近突然联系不上了。’
我的笔继续在纸上移动,比刚才更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她没有看清,又像是怕自己会后悔写下这些字。
我说到这里,把草稿纸翻了一页。背面是空白的,纸面上有几道浅浅的铅笔痕迹,是前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压痕。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之前为了转账,我让洛伦佐和我去了一趟银行。银行地址就写在下面。’我把银行的名字和街道地址写上。那是巴勒莫市中心的一家意大利国民银行分行,离港口不远,门口有一个青铜色的雕塑。‘银行的监控系统和交易记录应该都有存档,如果记录没被清除,可以查到那天的转账操作。’
‘如果记录被清除了,或者被什么人动过手脚,那本身就说明不正常。’我继续写,‘我去学校交请假条的时候,洛伦佐派来盯着我的人——马可,是洛伦佐的心腹——和我一起进了行政办公室。教导主任应该记得那个场景。一个中国留学生,来交请假条,身后站着一个一米九的意大利壮汉,那个壮汉递了一张黑色烫金名片。如果去查,即使她不敢说太多也没关系,因为这本身也是一个异常信息。’
我抬起眼,透过书架之间的缝隙迅速扫了一眼借阅台的方向。管理员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手机看着,她的老花镜压得很低,几乎滑到了鼻尖。我把草稿纸拉回面前,在纸上继续写下一行字。
‘从庄园到巴勒莫大学,车速压到四十码,大概需要开半个小时。全程走沿海公路,从车上能看到海。车窗外的海景非常开阔,不是什么偏僻的山路,庄园本身占地面积不小,我住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花园,花园里有柠檬树和一座喷泉。喷泉中间立着一个大理石雕塑。’
‘从庄园到老陈家要开四十分钟左右,’我继续写,‘而从庄园到唐人街在非下班时期要开三十五分钟。这三个点——学校、老陈家、唐人街——和庄园之间的距离和时间,这些数字是我用手机地图偷偷测过的。误差不会太大。从这三个点出发,以各自的车程时间反推,就能大致锁定庄园的位置范围。’
‘这些信息你只需要跟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说,这些信息你就说是之前我跟你聊天时随口提到的,你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可能有用。’
姜沐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她似乎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但脸色依旧很苍白。
她伸出手,指甲掐着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掐了好几下,松开了又掐上去,那几下掐得有点狠,松开之后皮肤上留着几道白印子。
我叹了口气,在纸上继续写道:‘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进剧情线,你该避开的时候就尽量避开。我留下这些只是希望,如果真的有哪一天,至少,留了一个报复的机会,而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姜沐盯着这行字,她的瞳孔在剧烈收缩,睫毛不停地颤抖,鼻尖出汗了,一小片细密的水珠在日光灯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压在颧骨上,把那一小片铅笔灰蹭得更花了。灰黑色的铅芯粉从眉骨上方扩散到太阳穴,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积雨云。
‘不会有那一天的。’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声一样的音节。
我摇了摇头,在纸上写:‘我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能不能真的避开死亡结局,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必须冷静。不要去庄园找我,不要试图和洛伦佐对峙。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就按照我写的这些步骤,把信息一点一点地交给大使馆。就像下围棋,每一步看起来都不起眼,联在一起才能做成活眼。还有,万一你真的和他撞上了,你记住——不要说谎,他太擅长看穿谎言了。你只需要说你的学生身份该说的话,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如果他盯着你,你害怕的话,就低头看自己的手,不要和他对视。’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过铅笔,在我的字迹下面画了一条很长的波浪线。线条起起伏伏,像是在画海平面,又像是在画心跳。
‘学长你放心,’她写,笔迹很轻,但每一笔都没有抖,‘我虽然数学不行,但我学过怎么把信息藏在不显眼的地方。平面设计里这叫视觉层级,最重要的信息放在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她放下铅笔,看着我。
我看着姜沐。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还是红的,额头上那片铅笔灰还没有擦掉。但她握着铅笔的手很稳,眼神再没有刚刚的惊慌与担忧,反而转化成了一种莫名的坚定。
我笑了一下:‘我得走了,再不走马可要察觉到不对了。等我走后,你把我写的记在脑子里,然后这些纸上的东西全部用黑笔涂黑再撕碎混到垃圾里丢掉。’
姜沐咬了咬下唇,在手机上打字‘学长,你一定要努力活着。’
我的喉咙动了动,嘴上说的是:“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啊,学妹你有不会的题就发群里,下次见啦。”
但我却伸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姜沐的肩膀,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