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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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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跑一遍,相当于人工核对十遍的速度。

如果我用程序辅助分析,至少能省下三分之二的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复习计量经济学。

我知道电脑后台有监控软件,洛伦佐可能会知道我用了这个程序。但程序本身不违法,它只是一个数据分析工具,是我和刘洋共同的研究成果。用了就用了,顶多被问一句“这个程序是什么”,不至于被沉海。

而且,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复习。考试不能挂科。挂科了奖学金就没了。奖学金没了……

等等,洛伦佐给我的钱足够付学费了。

但奖学金还是我的钱,不能丢。

我双击打开程序,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传到电脑上。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分析结果。

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没问题。第三页,有一个异常,数字的末位分布不符合本福特定律。

本福特定律。自然产生的数字,首位数字为1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三十,为9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四点六。如果人为编造数字,分布会偏离这个规律。

程序的界面上,异常项被标成了红色。

第四页,红色。第五页,红色。第六页,黄色——轻微异常。

屏幕上的红色和黄色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幅抽象画。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程序跑得很快,比我人工核对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每一处异常都需要人工复核,因为程序只能识别“异常”,不能判断“为什么异常”。

我打开Stata,把账本中的数据录入,开始做描述性统计。

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录入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黄蓝三色的标记,像一幅抽象画。

我的眼睛开始发酸,手指开始发僵,但我不能停,一天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我站起来,去冲了一杯咖啡。胶囊咖啡,德龙咖啡机,免费的,按照我的口味框框加糖和牛奶。

我端着咖啡回到书桌前喝了一口,烫得我龇了咧嘴。

继续。

凌晨一点。录入过半。程序跑出了第一份分析报告。

可疑条目总计八十七条。红色二十七条,黄色三十八条,蓝色二十二条。涉及的金额加起来,是一个让我瞳孔放大的数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写在了分析报告的第一页。

继续。

凌晨两点,录入完成三分之二。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手指在键盘上打滑了好几次。但程序跑出来的结果越来越清晰:这个账本的问题,比第一本假账本严重得多,第一本假账本只有六个月的差额,这本真正的账本,问题条目横跨了整整三年。

我把数据整理好,写完了分析报告的初稿。

凌晨两点半,报告完成。

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一下。现在发过去?洛伦佐应该已经睡了。凌晨两点半收到一份财务分析报告,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不对,他本来就觉得我有病。

我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早上九点半。这样既不会打扰他睡觉,又能让他工作的时候看到。

设置完定时发送,我合上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集中仅存的注意力换了睡衣,关了台灯,一头栽倒在床上。

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好,意识就断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考场上,卷子上的题目全都认识,答案却一个都写不出来。

教授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个POS机。

“考试重要还是命重要?”他问。

“都重要。”我说。

“选一个。”

“我选——”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敲响了。

“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两下,节奏固定。

“咚咚。”

又两下。

我从床上弹起来,像是一条被钓上岸的鱼。被子缠在腿上,差点把我绊倒。我踉跄着走到门口,脑子还在梦里和现实之间挣扎。

打开门。

洛伦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翠绿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是梦。

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身上穿的是什么。

皮卡丘。

黄色的、毛茸茸的、带着两个黑色耳朵的皮卡丘睡衣。胸前有一个圆滚滚的皮卡丘脸,脸颊上两个红色的圆形腮红。裤脚堆在脚踝上面,露出一截小腿。

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我是不是走错门了”到“这个人的品味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到“我不想知道答案”的复杂变化。

我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Buongiorno,Signore.”

洛伦佐的眉毛挑起。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我眨了眨眼,脑子终于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

十一点?我睡了多久?从两点半到十一点,八个半小时。我设的定时发送是九点半,报告已经发过去了。

“老板,”我说,“我已经把数据整理好了,定时发送到您的邮箱了。您没收到吗?”

“收到了。”

我长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发送没成功。”

“你几点做完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还是说假话?说假话可能被拆穿,说真话可能会被当成工作狂。但洛伦佐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翠绿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回答的耐心。

“两点半。”我实话实话。

“凌晨两点半?”

“对。”

洛伦佐沉默了一瞬。

“数据有问题吗?”我赶紧问。

“没有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程序跑出来的结果应该是对的,学长写的脚本没有bug,我的录入也没有出错。

“但我想知道,你怎么做到这么快算完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台电脑里有监控软件,那个蓝色的圆点图标,我假装没看到,但它一直在那里。

洛伦佐只要查,就一定知道我用了什么程序,知道我在电脑上做的每一件事。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想听我说出来。

这是一次测试。

测试我会不会说实话。

“我用了之前和计算机学长一起写的脚本,”我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一个数据分析程序,可以自动标注异常值、分类整理可疑条目、生成初步的分析报告。”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为什么不在书房里用?”

“因为那个程序在我的U盘里,”我说,“U盘在我的包里。当着你的面插U盘,感觉像是在作弊。”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瞳眸反射出的光芒掩盖了里面的情绪。

“所以你回了房间,用了那个程序,四个多小时做完了原本需要一天半的工作。”

“差不多。”

“然后定时发送邮件,为了让我觉得你是早上才开始做的。”

我沉默了一秒。

“……对。”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意外。那个表情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为什么不定到今天早上八点半再开始做?”他问,“如果你八点半开始,用你的程序,中午之前也能做完。”

这个问题问得好。为什么不定到早上再做?

“因为我希望能多一点时间复习,计量经济学下周二就要测试,题目很难,我听学长学姐说去年的平均分才六十八。”

洛伦佐看着我。我穿着皮卡丘睡衣,头发翘着,光脚站在地毯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把那个程序发给我看看。”他开口道。

电脑上有后台监控,洛伦佐完全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直接从硬盘里把程序拷走。

但他没有。他问了我。

这一点让我有点……说不清的感动。

但是。

感动归感动,账还是要算清楚的。

程序是我和学长两个人的研究成果,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毕竟是我们花了三个周末写出来的。洛伦佐要看,这属于合同外的要求。

合同外的要求,应该对应合同外的报酬。

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

“老板,”我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个程序是我和学长两个人的研究成果。你让我发给你看,这属于合同外的要求。所以……”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所以什么?”

“所以要付一笔授权使用费。”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授权使用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慢。

“对,”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专业的、有理有据的、不是在趁机敲诈的财务顾问,“知识产权是有价值的。学长写代码写了八千多行,我测bug测了两百多个小时。这个程序虽然不是商业化产品,但它的技术含量和劳动投入是客观存在的。如果您只是看一眼,我可以不收钱。但如果您要用,那就要——”

“林恩。”

“嗯?”

“换件衣服,去吃饭。”洛伦佐说,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然后带上你的电脑来书房。”

“带电脑去书房做什么?”

“谈授权费。”

“好的老板。”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回去换衣服,”他说,“换好了来书房,带上你的电脑。”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皮卡丘睡衣。

皮卡丘更舒服。

但皮卡丘不能穿着去谈授权费。

我换上了白衬衫和黑裤子,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把翘起来的头发用水按了按,让它服帖一点。

剩下的时间,得提前查一下市场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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