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黑发微微有些凌乱,翠绿色的眼睛在房间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块顶级翡翠。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
看着戴着耳机、嘴巴上还在念叨着“稳健标准误”“异方差性”“拟合优度”的我。
看着我面前那台新电脑上正在跑数据的Stata界面。
看着我手边那张写满了公式和数字的草稿纸。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跳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三下,然后滚到了洛伦佐的脚边。
“老老老老老板?!”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椅子掀翻。
“不好意思各位,”我对着麦克风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突然想起了我的电饭煲还在煮东西先下了,等我煮完看群消息记录!拜拜!”
关掉语音。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Stata还在后台运行的嗡嗡声。
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候,我的膝盖撞到了桌腿。痛感从膝盖骨传上来,但我没敢龇牙咧嘴,因为洛伦佐正看着我。
“老板,”我站在椅子旁边,声音干涩得像嚼了一包沙子,“您有什么吩咐?”
洛伦佐没有回答。
他端着咖啡杯,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他走到我的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了公式和数字的草稿纸。
我的字很丑,数字挤在一起,公式的符号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圈圈,整张纸看起来像是一张被猫抓过的藏宝图。
洛伦佐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草稿纸中间的一个地方。
“这里,”他的声音不大,“你的模型遗漏了季节□□互项。巴勒莫的旅游消费在夏季和冬季的弹性系数是不一样的,你只加了季节虚拟变量,没有考虑季节与游客数量的交互效应。”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着洛伦佐指的那个地方,看着那条我写了一半的回归方程,看着那个被我忽略的交互项。
然后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交互项!季节和游客数量的交互项!我怎么没想到?
“把季节虚拟变量和游客数量乘起来,”洛伦佐继续说,翠绿色的眼睛依然盯着草稿纸,“形成一个新的交互变量,加入回归方程。这样你就能捕捉到不同季节下游客数量对消费的边际影响差异。”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的R-squared现在是多少?”
“……0.62。”我说。
“加了交互项之后,应该能到0.7以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并不是因为他的建议有多精妙,虽然确实很精妙。但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一串话,不是一个外行人能说出来的。季节□□互项、边际影响、R-squared……这是计量经济学的专业术语,不是随便翻两页书就能懂的。
我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看着我。
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他刚才只是在说“你的咖啡凉了”。
“你……”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什么怎么知道?”
“交互项,R-squared,你怎么知道这些?”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端着咖啡杯,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的毛衣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忘了,我是在博科尼大学读的金融。”
“那是金融学。”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是经济学。”
洛伦佐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好气有好笑。
“金融学,”他说,“和经济学,区别很大吗?”
“区别挺大的,”我说,“金融更偏向资产定价和公司财务,经济学更偏向——”
“我知道区别。”洛伦佐打断了我。
我熟练地闭嘴。
然后我又想起来他书房里那些经济学书籍,我当时以为那些书只是装饰,毕竟有钱人的书房里都喜欢放几本看起来很学术的书充门面。
但现在回忆起来,那上面的折痕和翻阅痕迹,并不是装饰。
洛伦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继续喝他的咖啡。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
加了交互项之后,模型会变成什么样?R-squared能提高多少?系数的显著性会不会变化?多重共线性会不会有问题?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算。
算着算着,我就忘记了时间。
Stata的屏幕上,新的回归结果已经跑出来了。我看了一眼R-squared,0.74。
0.74,比之前高了0.12。
交互项的系数是正的,显著,p值小于零点零一。
“还真是……”我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又跑了几组不同的模型设定,结果都很稳健。
我完全沉浸在了数据里,直到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洛伦佐还在。
他没有走。
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知道喝了多久的咖啡,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他在看我计算。
全程。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
“那个,”我说,“老板您……还在啊?”
洛伦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电脑屏幕的方向扬了一下。
“结果怎么样?”
“R-squared0.74,”我说,“交互项显著,符号为正。说明夏季游客数量对消费的边际影响确实更大。”
洛伦佐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没有“你看我比你厉害”的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在想,这个人,一个Mafia首领,刚才给我提了一个计量经济学的建议,而且这个建议让我的模型拟合度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
我看着洛伦佐,洛伦佐看着我。
“谢谢你,老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我在谢谢一个Mafia首领帮我改作业,这句子放在任何语境下都不太正常。
洛伦佐没接话。
“需要多久?”他问。
“什么?”
“你的模型,”他说,“需要多久能搞定?”
我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Stata界面,又看了看手边那张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如果数据没有问题的话,”我很认真地说,“大概还需要一两个小时。要把交互项正式写进论文的方法部分,重新跑所有的回归,做稳健性检验,然后把结果整理成表格发到小组。”
“一两个小时。”洛伦佐重复了一遍。
“对,”我说,“可能一个半小时,可能两个小时,看稳健性检验的结果。”
洛伦佐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写完了来书房找我。”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的CPU温度比刚才跑数据的时候还高。
他为什么要看我写作业?
他为什么要在书房等我?
他为什么……
不行,现在想就没法继续算数据了。
我转回头,看着屏幕上Stata的界面,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在计算着每一个系数的经济含义。
一个半小时后。
回归结果全部跑完,稳健性检验通过,表格整理完毕。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方法部分的文字说明。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那台新电脑,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书房的门开着。
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我说,“数据没问题,模型通过了稳健性检验。谢谢老板的建议,R-squared提高了。”
洛伦佐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他说,没有抬头,“门关上。”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的灯光很温暖,黄铜台灯的光晕落在洛伦佐的侧脸上,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影。
“坐。”他说。
我坐下了。
我坐下之后,洛伦佐没有立刻说话。他继续看了一会儿文件,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到桌角。
然后洛伦佐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东西,随手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他说。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账本。深蓝色的封皮,A4纸大小,厚度大概两厘米,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封面上没有写字,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符号,和我那张黑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翻开第一页。
手写的,意大利语,字迹潦草但不凌乱,每一行都有对应的数字,借方、贷方、余额,整整齐齐地列了三列。
纸张微微发黄,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道。
我的意大利语水平有限,但数字是国际通用的语言。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
“某个项目的账本,”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你分析一下盈利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