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我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了。
但周姐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这周五晚上的聚会别忘了。”
我的笑容凝固了。
周五晚上的聚会。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留学生圈有个习惯,就是抱团取暖。在这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异国他乡,我们这群中国人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而巴勒莫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不多,大概二三十个人,隔一段时间就会聚一次,吃吃饭、聊聊天、搓搓麻将打打牌,算是异国他乡的一点慰藉。
这次的聚会定在这周五晚上,半个月前就开始在群里接龙了。菜单、场地、每个人要带的菜,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还在接龙里兴致勃勃地报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啤酒鸭、蒜蓉粉丝——连配料的清单都列好了,发在群里,收获了十几个“期待小林子大厨”的回复。
当时我还跟周姐吹牛说:“等着吧,哥没在这地方饿死,那可真亏了哥救命的厨艺。”
如果我一整周都不出现,周五的聚会也不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他们一定会报警。
不是开玩笑,在异国他乡,大家就是彼此的“紧急联系人”。谁几天没出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群里就会开始有人问“xx最近怎么了”。如果连续一周联系不上,真的会有人报警。不是那种“随便报着玩”的报警,是正儿八经地去警察局、联系学校、甚至找大使馆。
上次有个学艺术的男生,手机丢了三天没买新的,群里的人联系不上他,直接打了驻意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后来大使馆的人联系上了学校,学校联系了他的房东,房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他只是在房间里昏天昏地地画油画。
那件事之后,我们这群留子们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要是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出现,就开始打电话。七十二小时还联系不上,就启动“找人程序”。
毕竟留学生们对“失联”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恐惧。因为在异国他乡,失联往往意味着出事。
而我现在,就是那个“失联”的人。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像是期末考试前夜的CPU,温度飙升,风扇狂转。
然后我笑了。
并不是真的想笑,而是那种“我必须笑出来否则就露馅了”的笑。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就像在正常地和老朋友聊天一样。
“哎呀,”我拍了一下周姐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等着吧,哥的手艺那可是一绝。没在这地方饿死,那可真亏了哥巧夺天工大道至简的厨艺。周五晚上,你们就等着吃吧。”
周姐被我逗笑了,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她笑着说,“你要是搞出来黑暗料理,那碗就归小林子你洗了。”
“洗就洗,”我拍着胸脯说,“洗碗这种事,哥什么时候怂过?”
周姐笑得更开了。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脸色一变。
“完了,快上课了,”她急匆匆地把手机塞进包里,抱紧了那摞书,“我先去帮你把作业交了,教授这堂课第一节就收作业,去晚了就不收了。拜拜小林子,记得线上讨论啊,我到时候拉你。”
“拜拜,”我笑着挥手,“路上小心。”
周姐转身走了,抱着那摞书,步子很快。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走了。”
马可站在三步之外,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我跟着他走向停车场,上了车。
洛伦佐不在,也是,他是Mafia大老板,怎么可能一直等着我。
马可发动了车,驶出校门。
车内的安静像是凝固了一样,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咖啡馆、面包店、报摊、骑着自行车的老头——一切都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可没有说话。
他本来就不怎么主动说话,但今天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他的沉默是“我不想听你说话”,今天的沉默是“我在等你说”。
我也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太乱了,乱到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周五晚上的聚会,我该怎么办?
不,在那之前——线上学术讨论会,我该怎么办?
周姐说的那个数据模型,我们确实做了。那个关于巴勒莫地区旅游消费的分析,是计量经济学课程的项目,占最终成绩的百分之三十。我和周姐还有另外两个中国留学生组了一个四人小组,我负责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周姐负责文献综述和报告撰写,另外两个人负责数据收集和PPT制作,甚至我还拉了个隔壁计算机学长当外援。
如果我不参与,整个项目就会停滞。如果项目做不完,期末成绩就会受影响。如果期末成绩不好,奖学金就会——
等等,奖学金。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怎么让洛伦佐同意我参加周五的聚会。
不,在那之前——怎么让他同意我参加线上学术讨论会。
毕竟“线上”意味着网络,网络意味着信息流通,信息流通意味着风险。万一我在视频通话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什么,或者背景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掏出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微信还没有下载。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 Store是意大利区的,搜索“WeChat”出来的结果是一个意大利语版本的微信,评论里有人说这个版本经常收不到消息。我需要改地区,改完地区还要验证Apple ID,验证完了还要重新登录——
我又在想,我能不能用“工作需要”作为理由,申请一台可以正常使用微信的电脑。
然后我又在想,我该怎么跟洛伦佐开口说这件事。
“老板,我需要参加一个学术讨论会,因为下周要交作业。”
听起来很合理。
“老板,我还需要参加一个周五的华人留学生聚会,因为如果我不去,我的朋友们可能会报警找我。”
这个听起来就没那么合理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的计算一刻也没有停。
线上讨论会,聚会,作业,模型,奖学金,合同,时薪,地暖,余额宝。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就好像一群乌压压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车开上了那条沿海的公路,海在右边,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我。
一个穿着Mafia首领买的衣服、口袋里揣着新iPhone、书包里放着时薪高得离谱的合同、被一个Mafia高级成员“护送”着回到庄园的留学生。
马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在想什么?”他问。
这是他今天主动和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想了想。
“在想怎么跟老板申请线上开会的权限。”
马可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描述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继续说话。
车继续开着。
我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申请一台可以正常使用微信和Zoom的电脑。
第二,申请参加线上学术讨论会的许可。
第三,申请参加周五华人留学生聚会的许可。
第四,祈祷洛伦佐的心情足够好。
第五,如果心情不好,至少别把我沉海。
车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庄园的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我忽然想起了周姐刚才用摩斯密码问我的那个问题。
SOS。
她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我当时回答的是“没事”。
但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事。
车驶进了庄园的铁门,停在内院。我下了车,深吸一口西西里带着海盐味的空气。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
我知道,该去跟洛伦佐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