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衣服的价格,够我交三年的学费。
我站在试衣间里,手里攥着标签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经济学101原理:这件衣服的边际效用对我而言,远远低于它的机会成本。
四舍五入就是——我为什么要花三年的学费买一件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不是让你买,是试试而已。试衣服不花钱,试衣服不花钱,试衣服不花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的心脏终于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里。
我打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老裁缝看到我,眼睛一亮,嘴里冒出一串意大利语的赞美词,我只听懂了“perfetto”和“bellissimo”。他拉着我转了个圈,又在我肩膀上捏了捏,似乎在确认肩线的位置是否合适。
而我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因为洛伦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看我的时候,要么是审视,要么是不耐烦,要么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但此刻,他的目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更沉更静的东西。
从我的肩膀,到腰线,到裤脚。
从头到脚,慢慢地看了一遍。
尤其是,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个瞬间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我脖颈和领口的交界处,又大概是在衬衫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
他的嘴角似乎扬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我差点没捕捉到。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发现。
“还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老先生在旁边点头:“这位先生的身材比例很好,肩宽腰窄,穿西装很显气质。这套成衣改一下袖长和裤长就可以,大概一周时间。”
洛伦佐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其他的也试试。”他说。
其他的。
我看了看那个移动衣架上挂着的十几套衣服——银色格纹的、藏青色双排扣的、炭黑色丝绒领的、浅灰色亚麻的……
“这些都要试?”我问。
“都要试。”洛伦佐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默默地闭嘴,接过了第二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段时光。
我在试衣间和镜子之间来回穿梭,脱衣服、穿衣服、脱衣服、穿衣服,像一个被反复包装和拆开的快递。每一套衣服穿上去的时候,老先生都会上来调整一下这里、捏一下那里,然后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几秒钟,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而洛伦佐全程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每次我换好一套走出来,他都会抬头。
每次抬头,翠绿色的眼睛都会在我身上停留两到三秒。
然后他会说“换下一套”或者“这件可以”。
我注意到,他说“这件可以”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会比说“换下一套”的时候长那么一点点。
到第七套的时候,我已经试麻木了。我看着镜子里穿着灰色格纹三件套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林恩了。林恩是一个穿着起球卫衣、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扫码的穷留学生。而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米兰时装周走秀。
“够了,”洛伦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看够了”的意味,“深蓝的那套,灰色格纹的那套,炭黑的那套。各做两件衬衫,深蓝和白色的。领带——”
他看了一眼我的脖子,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领带算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领带算了”,但我不敢问。
虽然我也不会打领带。
老先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一边记一边点头。
“一周后可以取,先生。”
我赶紧回到试衣间,把西装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然后飞快地穿上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
穿上自己衣服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奇异的落差感。就像刚刚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生活,然后又被扔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但说实话,还是卫衣舒服。西装虽然好看,但穿上之后总觉得哪里都不能靠、哪里都不能碰,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我背起书包,走出试衣间,就看见马可拿着一个袋子。
洛伦佐接过袋子,递给我。
“衣服做好之前,先穿这个。”洛伦佐面无表情地说,“你原来的那些——”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那件起球的卫衣,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嫌弃。
“扔了。”
“扔了?!”我条件反射地拔高了声音,“那件卫衣我才买一年半,很舒服的——”
“林恩。”
洛伦佐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的警告。
我识相地闭嘴,拿着袋子回到了试衣间。
试衣间里我打开袋子一看——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不是那种浮夸的设计师款,就是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像是普通学生会穿的衣服。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翻了一下针织衫的领标。
上面只有一行意大利语,看不懂。没有logo。没有任何品牌的标识。只有面料成分和洗涤说明,走线工整得像是机器绣出来的。
运动鞋底的白得发光,鞋面上没有任何logo,但那种简洁的设计和精致的走线,一看就不是超市里十九欧一双的那种。
我换上了衣服,感觉像是被一团棉花糖裹住了。
白衬衫的领子立起来刚好卡在脖颈两侧,袖口的扣子是那种深蓝色的珐琅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我看不懂的徽章。
黑色长裤很合身,不紧不松。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地上,鞋底的弹性好得不像话,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弹簧上。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还是有些凌乱乱的,东方式柔和的脸依旧纯良无害,甚至还显得有些年幼感,不像是大学生,倒像是高中生。
我推开门走出去。
洛伦佐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试衣间的门响,他转过身来。
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移开。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或者三秒,或者更久,我没有数,因为我正在低头检查裤脚有没有踩到,防止平地摔。
“还行。”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别的意思,所以决定不想。
跟着洛伦佐出了店门,我上了副驾驶,洛伦佐上了后排。马可发动了车,驶向今天真正的目的地——学校。
我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又看了看后视镜里洛伦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个,”我小声说,“这些衣服多少钱?我回头还——”
“闭嘴。”后排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我闭嘴了。
-
巴勒莫大学。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我的心情复杂得像期末考试前夜的复习进度。
两天前,我还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和奖学金。两天后,我成了一个Mafia家族的财务顾问,口袋里揣着一部全新的iPhone,书包里放着一份时薪高得离谱的合同,身后跟着一个一米九的意大利壮汉。
“走吧。”马可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那种目光我见过。
在仓库里,洛伦佐开枪之前,他的手下也是这种目光。快速、警惕、带着一种“我在评估每一个人的威胁等级”的专业感。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说,“这里是大学,最危险的东西是期末考试的及格线和教授的记过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