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行?”他重复了我最后那句话,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我说,“就是确认一下。”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嗯……我不打算改变国籍.”我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跟导师汇报人生规划,“以后回国要写履历的,甚至我还想试试考公考编。”
洛伦佐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考公考编?”
“对,公务员考试或者事业单位编制,”我解释道,“经济专业有很多对口的地方能去,比如税务局、财政局、发改委、统计局——”
“税务局。”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税务局,”我点头,“还有审计署、人民银行、银保监会……这些都是经济专业的传统去向,这些单位每年都招经济学的毕业生。但是考公考编的政审很严格,如果档案里有‘境外组织成员’的记录,政审可能过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洛伦佐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宠物猫其实是一只会算微积分的猫。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Mafia当财务顾问,同时计划着毕业后去税务局上班?”
“对,”我说,“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好吗?
洛伦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匹马在自己面前倒着走。
“没有。”他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如果以后你回国,政审的时候被问到‘有没有为境外组织工作过’,你打算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
“我就说,我为一家意大利家族企业的农业部门做过财务顾问。”
“农业部门?”洛伦佐的声音微微上扬。
“对,”我点头,“西西里的农业很有名的,柠檬、橄榄油、葡萄酒……这些都是农产品。维斯科尼家族如果有农业方面的业务,那我就是为意大利的农业现代化做过贡献的,这说起来很好听。”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下一秒洛伦佐收起笑容,翠绿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深邃起来。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看了多久?”
“什么?”
“合同。你看了多久才找出卢卡的问题?”
我想了想:“大概四十分钟吧。从卢卡奥进门到我们下楼。”
洛伦佐转头看向马可。
马可面无表情地说:“四十三分钟。”
哦,原来马可是计时的。
洛伦佐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
“四十分钟,”他说,声音很轻,“你找出了我的法务总监十几条问题。”
“不是问题,”我赶紧找补,生怕他生气以为我在找茬,“只是一些需要确认的细节。因为以前做兼职的时候,遇到过合同翻译不一致的情况。当时是一家小公司,老板是中国人,客户是意大利人,合同经常要中意双语。有一次因为管辖条款的翻译不一致,打官司的时候扯皮扯了大半年,律师费都比争议金额高了。所以从那以后,我看到多语言合同就会下意识地比对一下,算是一种……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一个二十一岁的留学生,职业习惯是逐字核对多语言合同的一致性。”
“我那是被坑怕了,”我诚恳的说,“老板您知道学生兼职有多容易被坑吗?我第一份兼职老板让我签了一份全是意大利语的合同,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后来才发现里面写着‘员工离职需提前三个月通知否则扣除一个月工资’。意大利的劳动法根本不允许这种条款,但因为签了字,我花了两个月才把钱要回来。吃一堑长一智嘛。”
“够了。”洛伦佐抬手打断了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一片翠绿色的深海。
“卢卡奥在维斯科尼家族干了八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八年里,从来没有人在合同上挑出过问题。”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写得好,”洛伦佐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是因为没有人会仔细看。”
房间安静了一瞬。
“你是第一个。”他说。
那个“第一个”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我不敢细想它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更务实的方向,“明天真的能去学校交请假条吗?”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柔软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的嫌弃。
“签完字了,”他说,“明天马可带你去。交完请假条就回来。”
“那我能顺便去图书馆还书吗?”我问。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什么书?”
“《宏观经济学概论》,”我说,“从学校图书馆借的,逾期一天罚五欧。我已经逾期五天了,罚到二十五欧了。”
“二十五欧,”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在担心二十五欧的罚款。”
“不仅仅是罚款的问题,”我认真地解释道,“图书馆的逾期记录会影响学生的信用评分。我们学校和意大利的信用信息系统有合作,如果逾期太多次或者逾期时间太长,可能会影响以后贷款、租房、甚至签证续签。虽然只是五天逾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还是想保持一个良好的信用记录。”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任何处分!
洛伦佐看着我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崩坏”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明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摧残之后的疲惫,“马可先带你去交请假条,然后去还书。然后回来。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我说,“谢谢老板!”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
“马可。”
“在。”马可从门口应道。
“明天带他去学校。交请假条,还书,然后立刻带他回来。”
“是。”马可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也很绝望。
洛伦佐又盯着我:“不要试图逃跑。”
“不会的。”
我就是个两条腿的穷学生,跑不过四个轮子,也跑不过子弹。
当然我只能保证现在不跑。
“你最好不会。”
我用力点头。
“林恩。”
“在。”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留学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我觉得他应该也没怎么见过别的留学生。
洛伦佐继续看他的文件:“出去。”
“好的老板。”
我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宝的收益。
三块七毛二。
不错。
明天去学校交请假条,去图书馆还书,把逾期费交了。
然后回来。
回到这个有地暖、有无限热水、有免费咖啡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给教授发了封邮件。
尊敬的教授:
非常抱歉打扰您,因家庭紧急事务,需请假一周。下周的课程我会自学跟上,缺交的作业我会在返校后补交,
此致,
林恩
P.S. 如果您有推荐的关于索洛模型的补充阅读材料,能否邮件发给我?我不想落下课程进度。
紧接着我又给马可发了条消息:“马可,明天早上几点?”
三秒钟后,马可回复:“八点。”
又过了五秒钟,第二条消息来了:“不准在路上提奖学金。不准问能不能去上课。不准——”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大概是打不下去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走到窗边。
远处的海很美。
虽然我知道那片海底下可能绑着不少人,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真的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