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于,”我说,“意大利的劳动法规规定,除了职业意外保险,合同还应该包括基础的医疗保障和养老保险缴纳。虽然我是留学生,但既然签的是意大利的合同,就应该遵守意大利的法律。我没有意大利的税号,但这个应该是你们帮我处理,对吧?”
卢卡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另外,”我继续说,“关于加班费。”
卢卡奥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听到了一首完全听不懂的歌。
“合同里没有写加班费的标准,”我说,“但根据意大利的劳动法,如果顾问的工作时间超出约定时长,应该按照时薪的一点五倍计算。如果是法定节假日,两倍。这个要不要写进合同里?”
卢卡奥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林恩先生,”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专业和礼貌,“您这是一份顾问合同,不是劳务合同。顾问的工作时间通常不按小时计算——”
“我理解,”我点头,“但洛伦佐先生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明确说了‘每周按二十小时算’。既然按小时算,那就应该有加班费的约定。不然万一遇到需要加班的情况,这个账算不清楚。”
卢卡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又做了一个标记。
“请继续。”他说,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沙哑。
我翻到争议解决条款。
“这个,”我指着那一段,“问题比较大。”
卢卡奥的眉头皱了起来。
“意大利语版写的是foro esclusivo di Palermo——专属管辖为巴勒莫法院。英语版写的是the courts of Palermo shall have exclusive jurisdiction。中文版写的是‘双方如有争议,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可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
卢卡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合同,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
“中文版本没有写明专属管辖,”我说,“只写了‘有管辖权的法院’。如果按照中文版以及国际司法的一般原则,我可以在户籍所在地法院起诉。”
“您的户籍所在地是……”
“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我说,“具体来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的人民法院。”
卢卡奥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飘。
“对,”我点头,“而且中意之间有司法协助条约,中国的判决在意大利是可以申请承认和执行的。虽然流程比较长,但理论上可行。”
“当然,”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我补充道,“我也不是非要在中国打官司,但合同条款要写清楚。如果三个版本对管辖法院的规定不一致,到时候真要打官司了,光是确定在哪打就得扯皮半年。我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您之前遇到过?”卢卡奥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
“对,做兼职的时候,”我诚实地点头,“一家小公司的合同,中意双语版本,管辖条款没约定清楚,后来打官司扯了大半年,律师费都比争议金额高了。”
卢卡奥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大概在想象一个画面:维斯科尼家族的法律团队,和这个穿着优衣库衬衫的留学生,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的人民法院对簿公堂。对面坐着一位中国法官,手里拿着三份内容不一致的合同,问:“你们这个管辖条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们会修改。”卢卡奥说,声音里那种游刃有余的专业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今天可能没办法按时下班”的疲惫。
“还有一条,”我翻到最后一页,“关于合同终止后的义务。”
“什么义务?”
“保密义务,”我说,“这个没问题,我理解。但是有一条写的是il Consulente non può svolgere attività concorrenziale per un periodo di dodici mesi dalla cessazione del contratto——合同终止后十二个月内,顾问不得从事竞争性活动。”
“这是标准的竞业限制条款。”卢卡奥说。
“我知道,”我说,“但标准竞业限制条款通常应该伴随着补偿金。意大利的民法典第2125条对此有明确规定——竞业限制必须要有经济补偿,否则条款无效。”
卢卡奥的笔尖在合同上停了一秒,然后他默默地在那个条款旁边画了一个圈。
“你连民法典都看?”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敬畏。
“不是看民法典,”我说,“是做兼职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类似的问题,在网上查过。当时那个老板让我签一个竞业限制条款,但没有补偿,我查了一下发现无效,就没签。”
卢卡奥看着我,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做过多少兼职”。
“最后一条,”我说,翻到合同的末尾,“关于附件。”
“附件怎么了?”
“合同里提到了‘附件一:服务范围说明’和‘附件二:报酬明细’,但这两份附件没有附在合同后面。”
卢卡奥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脸色变了一下。他确实忘了带附件。
“我让人送——”
“不急,”我说,“但在附件到之前,我不能签字。因为服务范围和报酬明细是合同的核心内容,没有这两样,前面的条款都没有意义。”
卢卡奥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请一次性说完”的恳求。
我想了想。
“还有一个,不是合同条款的问题,是一个额外的请求。”
“什么请求?”
“合同到期之后,或者终止之后,能不能给我提供一份推荐信?”
卢卡奥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推荐信?”
“对,”我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导师讨论学术规划,“我想申请研究生。经济学的硕士项目通常需要两到三封推荐信,其中至少一封应该来自跟专业相关的实践经历。如果我能写‘曾在维斯科尼企业担任财务分析顾问’,再加上一封详细的推荐信,对我的申请会很有帮助。”
以及奖学金申请。
卢卡奥看着我。
我看着卢卡奥。
马可看着我们两个。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卢卡奥缓缓摘下眼镜,用那块麂皮绒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镜片,又慢慢戴上。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眼神看向马可。
马可终于说话了。他说:“我出去抽根烟。”
然后他走了。
他走了。
一个一米九的Mafia打手,在一个留学生面前,选择了逃跑。
卢卡奥看着马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意大利语飞快地说了一通。我听不太懂全部,但我听懂了“consulente finanziario”和“studente”这两个词,以及最后那句“Sì, lo so, ma lui ha ragione”——“是的,我知道,但他说得对”。
挂了电话,卢卡奥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BOSS请您下去。”
“下去?”
“他在一楼等您。”
下楼。
我跟着卢卡奥穿过走廊,走下那道铺着深色地毯的楼梯。马可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一楼书房的门是开着的。洛伦佐坐在一张巨大的深色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什么东西。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戴着手表的腕骨。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落在卢卡奥身上。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生气和不耐烦,是一种“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留学生能让我的法务总监打电话求救”的审视。
卢卡奥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站在书桌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紧:“BOSS,合同的事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细节。”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从卢卡奥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卢卡奥身上。
“税后的问题,”卢卡奥说,“中文版本没有写明税后,需要补充。还有管辖条款,三个版本不一致,中文版写的是‘有管辖权的法院’,没有明确专属管辖。还有竞业限制条款没有写明补偿标准。还有——”
“还有推荐信。”我小声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