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还没亮,雪就停了。
沈知予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月光还挂在西边,映着雪光,把整个昭阳殿照得像浸在水里。
她看了片刻,披上斗篷,提着灯笼出了门。
云袖跟在后面,揉了揉脸哈着白气问:“娘娘,这么早去哪儿啊?”
“静云轩。”沈知予说,“前几天约了谢才人采雪煮茶。”
云袖笑了,没有再多问。
两人踩着雪,咯吱咯吱,一路走到静云轩。
门还关着,碧桃刚起来,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沈知予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沈知予摆了摆手,问:“才人起了吗?”
碧桃还没答,门从里面推开了。
谢云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她看见沈知予,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谢云笺的声音有些哑。
“采雪要趁早。”沈知予笑了,“太阳出来雪就化了,采的就不是新雪了。”
谢云笺看着她眼底的笑,心头一软,回去换了衣裳,披上斗篷走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天还没有大亮,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天地之间只有雪光。四周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我们去哪里采呢?”谢云笺问。
“御花园的梅林。”沈知予说,“梅花枝上的雪最干净,带着花香。”
两人走到梅林,天刚蒙蒙亮。梅树上的积雪厚厚的,枝头梅花开了几朵,红的白的,在雪光中格外好看。
沈知予把灯笼递给云袖,挽起袖子,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拂去花瓣上的浮雪,把最干净的那层雪收进瓷罐里。
谢云笺看着她的动作,笑了。“知予你这样采,采到中午也采不满一罐。”
沈知予回头笑看她。“那你来吧。”
谢云笺走上前,选了枝低矮的梅枝,双手捧着枝头轻轻一抖,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来,落在她手心里,也落在她发间、肩上。
她把雪收进罐里,又去采下一枝。动作比沈知予熟练多了。
沈知予看着她,看着她被雪光映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唇角。“你采过?”
“小时候。”谢云笺低头收雪,“在老宅后山的梅林里采过。祖父最喜欢梅花上的雪水煮茶最清,泡出来的茶有梅花的香气。”
沈知予走过去,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和细雪。两个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个采雪,一个收雪。
天渐渐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两只瓷罐都装满了,沈知予捧着自己的那只,低头闻了闻。“梅花香。”
谢云笺也闻了闻自己的,点了点头。
两人捧着瓷罐往昭阳殿走。走到半路,太阳出来了,阳光落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沈知予放慢脚步,看着谢云笺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说:“以后每年冬天,都来采雪。”
谢云笺看着她,笑了。“好。”
回到昭阳殿,云袖接过瓷罐,把雪倒进壶里,架在炭炉上煮。水汽氤氲,茶香慢慢散开,混着淡淡梅花清冽的气息。
沈知予和谢云笺并肩坐在窗前,沈知予拉过谢云笺被冻得有些红的手,用自己的双手捂住去暖,两人静静等着水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袖通报:“娘娘,李贵人和王昭仪来了。”
李贵人和王昭仪走进来,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斗篷,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李贵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模样,扎着双髻,穿着红色的小袄,圆滚滚的——那是她的女儿团儿,宫里人都知道。李贵人入宫几年才有了这个宝贝,走哪儿都带着。
“沈娘娘安,谢才人安。”李贵人笑盈盈地行了一礼。王昭仪也跟着行礼,目光落在炭炉上,吸了吸鼻子,“好香,沈娘娘这里在煮什么?”
“煮雪。”沈知予笑着说,“今早刚去梅林采的。来得巧,坐下一起喝。”
李贵人不客气地坐下了,王昭仪也跟着坐下。团儿窝在李贵人怀里,怯生生地看着谢云笺。
谢云笺冲她笑了笑,她就把脸埋进李贵人怀里,又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
“团儿,叫沈娘娘,叫谢才人。”李贵人低头说。
团儿探出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沈娘娘”,又看了一眼谢云笺,小声道“谢才人,真漂亮”,又把脸埋回去了。
谢云笺笑了,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糖递过去。团儿看了看李贵人,李贵人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水开了,云袖提起壶,给各人斟茶。茶汤清亮,带着梅花清冽的香气。
李贵人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比我那里存的强多了。”王昭仪也点头,“这茶清雅,不像是宫里常有的。”
谢云笺说:“是江南的新茶,一位医女送的。”
几个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贵人说起团儿贪玩雪前段时间着了风寒,王昭仪说她院子里的花被雪压折了。
团儿从李贵人怀里钻出来,趴在桌边,好奇地看着炭炉上的茶壶,问“为什么雪可以煮”。
谢云笺轻声告诉她,“雪很干净,煮出来的水软,泡茶好喝”。团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指着瓷罐里之前跟着雪一起扫进来的梅花瓣说,“花花”。
李贵人笑着说:“梅花,冬天才开,团儿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