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见沈知予往这边走，又看见谢云笺也往这边走，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她躲在树后，看见了沈知予弯腰捡衣角的动作，看见了她低头摩挲衣角的样子，看见了她站起来后和谢云笺对视的眼神。
贤嫔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怕被发现，可她舍不得走。
她看见了沈知予看谢云笺的眼神——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眼神。她看见了谢云笺看沈知予的眼神——眷恋的、不舍的、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的眼神。
那不是“惜才”。那是在意。是牵挂。是说不出口的、藏不住的、不能见光的心意。
贤嫔慢慢退回花圃，面色如常，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回到宴席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她觉得冷。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知予——那个宠冠六宫、位同副后的沈贵妃，竟然会对一个才人动心。不，不只是动心。那是深陷。是无法自拔。
贤嫔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她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至少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沈知予位份太高，恩宠太盛，她得罪不起。谢云笺虽是无宠才人，可有沈知予护着，她也不敢动。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手里多了一个秘密。一个能保命、也能要命的秘密。
宴席散了。嫔妃们三三两两离开。沈知予走在回昭阳殿的路上，云袖跟在身后。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娘娘，”云袖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沈知予没有回答。她在想竹林里的事。她在想自己弯腰捡衣角的那一刻——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蹲下来，捡起来，摩挲着那片兰草，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遍。她在想，如果有人看见，会怎么想。
她开始害怕了——怕自己控制不住。
她以为她可以克制，可以保持距离，可以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诗笺里、藏在香囊里、藏在那些“顺路”经过静云轩的日子里。可今天她知道了，她做不到。
看见谢云笺的衣角落在脚下，她连想都没想，就弯下了腰。
她想握住。不想松开。
沈知予停下脚步，闭上眼。她想起选秀那日谢云笺跪在殿中，指尖攥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
她想起月下独酌时谢云笺清绝破碎的模样。她想起桃林里谢云笺说“等有机会”时眼底的光。
她想起昭阳殿书阁里谢云笺抱着《烟水笺》说“下次再来借”时唇角弯起的弧度。
她想起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瞬间，每一句诗，每一声“知予”。她知道，她已经陷进去了。深到拔不出来。
“娘娘？”云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娘娘，您没事吧？”
沈知予睁开眼，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可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云袖跟在身后，看着娘娘的背影，忽然觉得，娘娘今日好像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她觉得，娘娘在害怕什么。
那天夜里，沈知予做了噩梦。
她梦见自己和谢云笺在太液池边，手牵着手，并肩走在荷塘间。阳光很好，风很轻，谢云笺穿着那身浅碧色的衣裙，对她笑。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身后说话，很多人的声音，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她回过头，看见贤嫔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笑。
不，不只是贤嫔。还有皇后，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嫔妃、宫女、太监。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她松开谢云笺的手，想跑，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她喊谢云笺的名字，喊不出声。她回头找谢云笺——谢云笺不见了。荷塘不见了，花圃不见了，御花园不见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四周是冰冷的高墙，头顶是四方的天空。
“知予。”有人叫她。她猛地回头——没有人。
“知予。”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她看不见人。她蹲下来，抱住自己，浑身发抖。
然后她醒了。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榻上，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云笺。”她轻声唤，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个梦，就是那些笑声，就是空荡荡的殿和四方的天空。她怕自己再睡着，再梦见谢云笺不见了。她怕有一天，梦会变成真的。
云袖在屏风外听见动静，轻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沈知予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做噩梦了。”
“要不要奴婢去煮碗安神汤？”
“不用。”沈知予说，“你去睡吧。”
云袖没有再问。可她听见娘娘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叹气的声音，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沈知予没有出门。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往日里和谢云笺来往的诗——“素心不惯朱门事，合向空山守寂寥”。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和谢云笺的事被人发现了，会怎样。
谢云笺会被打入冷宫，会被赐死，会被这深宫里的魑魅魍魉啃得骨头都不剩。
而她，身为贵妃，身为太傅府的女儿，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保护不了谢云笺。
沈知予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怕死。
可她怕谢云笺死。怕她因为自己而死，怕自己连累她，怕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清绝出尘、心向山水、会写“素心不惯朱门事”的谢云笺。
她怕。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更小心。不能再有下次。不能在御花园弯腰捡她的衣角，不能在竹林里和她独处，不能在人前多看她一眼。她要克制，要藏好，要把所有的心意都锁在心底，锁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越是想藏，越是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