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书阁里，站在书架之间，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们身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只是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眼底的自己。

过了很久，沈知予先回过神来。她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递给谢云笺。

“这本，”她说，“写江南风物的。你上次说想家，看看这个。”

谢云笺接过书，抱在怀里。“还有呢？”

沈知予又抽出一卷。“这本是山水画谱，笔意清雅，你应该会喜欢。”

谢云笺接过来，叠在第一本上面。“还有呢？”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谢云笺不是真的想要那么多书。她只是想多待一会儿。

沈知予又抽出一卷。“这本是诗集，不知其作者，写得极好。我读了很多遍，舍不得放下。”

谢云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烟水笺》。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

这卷诗集，是她写的。入宫前流落在外的那卷《烟水笺》，竟然在沈知予手里。她日夜捧读、视若珍宝的，竟然是她的诗。

谢云笺抬起头，看着沈知予。沈知予正看着她，眼底有光。

“这卷诗集，”沈知予说，“我读了无数遍，一直想知道作者是谁。写诗的人，一定是个心向山水、不慕荣华的人。像你一样。”

谢云笺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说“是我写的”，可她说不出话。她的心好似被鱼线缠住，一时憋着气出不来。

她欣喜，原来，早在见面之前，沈知予就喜欢上了她的脾性。她是她的知己是命中注定的。

她低下头，把《烟水笺》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谢谢娘娘。”她说，声音有些哑。

沈知予看着她，觉得她有些不对，却没有追问。

“才人若是喜欢，看完再来借。”她说。

谢云笺点头，抱着三卷书，转身要走。走到书阁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予一眼。

“知予。”她轻声唤。

“嗯。”

“那盆素心兰，我会好好养的。”

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谢云笺走了。浅碧色的身影穿过昭阳殿的正厅，消失在殿门外。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云袖端茶进来，看见娘娘站在书阁里，手里空空的，可唇角是弯的。

“娘娘，谢才人走了？”

“嗯。”沈知予说，“走了。”

“那您……开心吗？”

沈知予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架前，看着被抽走三卷书后空出来的那几寸空隙，伸手摸了摸。

“那卷《烟水笺》，”她轻声说，“她借走了。”

静云轩里，谢云笺抱着三卷书推门进来。

碧桃跟在后面，看见才人把《烟水笺》放在枕边，和那方素帕、那片桂花放在一起。另外两卷书放在书案上，整整齐齐。

“才人，您不是去借书的吗？”碧桃忍不住问。

“借了。”谢云笺说。

“那您怎么不看？”

谢云笺没有回答。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素心兰。素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伸手摸了摸兰叶，指尖冰凉。

她在想那卷《烟水笺》。沈知予说“我读了很多遍，舍不得放下”。沈知予说“写诗的人，一定是个心向山水、不慕荣华的人。像你一样”。

她不知道沈知予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可她知道，那卷诗集，她会一直留着。不是因为那是她写的，是因为沈知予读过，沈知予喜欢，沈知予把它捧在手心里读了无数遍。

原来，她们的缘分早在第一次见面前就定下了。

谢云笺把《烟水笺》从枕下取出来，翻开。书页上有批注，是沈知予的字迹。端凝清隽，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她读着那些批注，读着读着，眼眶红了。

沈知予在每一首诗旁边都写了字。有的是“好”，有的是“妙”，有的是“此句最合我心”。

谢云笺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知予。”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然后笑了。

那卷《烟水笺》，她会一直留着。下次再去借别的书。这样，她就总有理由去昭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