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书回诗后的第十日,天气晴好。
沈知予坐在昭阳殿里,翻了几页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阳光正好,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她该去赏花的——每年这个时候的御花园最热闹,这很正常,不算刻意。
她放下书,唤了云袖:“去御花园走走。”
云袖应了,心里却想:娘娘今日怎么想起赏花了?往年都是内务府把花送到昭阳殿来,娘娘嫌麻烦,从不肯亲自去。
可她看了一眼娘娘走的方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去御花园的路。那是去静云轩的路。
云袖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
沈知予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落在路边的花木上,像是在赏景。可她的余光一直在往静云轩的方向飘。那道院墙她已经远远看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只是远远看着,从不靠近,从不踏入。
今日也是一样。她只是想路过,看一眼那扇门,看一眼那道窗,看一眼那个人的身影——如果运气好的话。
可她没想到,谢云笺竟然在院外。
静云轩的院墙外种着几株矮灌木,在谢云笺搬进来之前没人愿意住在这里,平日里没人打理,长得乱七八糟。
此刻谢云笺正蹲在灌木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认真地修剪枯枝。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裙,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她——不是坐在窗前发呆的孤影,不是立在竹下神伤的幽兰,而是一个认认真真修剪花枝的寻常女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清冷的眉眼镀了一层暖色,让她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了,像一个触手可及的人。
沈知予站在回廊的转角处,看了好几息,才慢慢走过去。
谢云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云笺手里的剪子停在半空,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沈知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一丝来不及藏起的亮光。
然后她放下剪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沈娘娘安。”
沈知予也回过神来,微微颔首:“谢才人不必多礼。”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站在回廊上,一个站在花枝旁。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飘远了。
沈知予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该说什么?说“我来赏花”?太假了,御花园在东边,静云轩在西边,她绕了大半个后宫来这里赏什么花?说“路过”?也太刻意了,这地方偏僻冷清,谁会路过?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谢云笺也没说话。她垂着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的手指轻轻捻着袖口,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尴尬,却让人心口发紧。
最后是沈知予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才人近日可好?”
这是最安全的话。不越界,不逾矩,不会让任何人起疑。只是一个高位妃嫔对低位才人的寻常问候。
谢云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可沈知予还是捕捉到了——有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然后谢云笺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托娘娘的福,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练过很多遍。沈知予想问她“真的好吗”,想问她“那桂花你留下了吗”。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谢云笺,什么都没说出口。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余香和初秋的凉意。谢云笺发间落了一片枯叶,小小的,黄黄的,就卡在鬓边,随着风轻轻晃动。
沈知予看见了。她靠近一步,抬手,想替她拂去。
指尖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谢云笺微微抬了一下眼,看见她眼底那一瞬间亮起的光,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可沈知予的手缩了回来。
她不能。她站在偏僻的静云轩外,和一个才人单独相处,已经是在犯险了。如果再伸手去轻抚她的头发……
其实,也不只是避着口舌规矩。沈知予此时心头还泛着着令她慌的发颤的悸动。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尖掐进掌心,然后慢慢放下。
谢云笺看见了。
她看见了沈知予伸出的手,看见了她缩回去的动作,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和慌乱。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快得像一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