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喉间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垂着眼睫:“多谢陛下体恤,不过是起居小事,还劳皇上费心。臣受之有愧。”
朱翊钧继续说:“除了牛乳,温水泡脚也可养神。”
她目光扫过他案上堆积的奏疏,语气放得慢而清晰:“这些奏章,入夜后便不许再看了。朕会遣人,每日初更来取走先生的奏本,次日再还。”
张居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皇上……臣省得,不必如此劳烦。”
朱翊钧歪了歪头:“嗯?先生是想抗旨么?”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臣,领命。”
朱翊钧满意地点头,起来时还装作少年老成的样子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带着冯保离开了。
房门关上,张居正仍旧维持着那个半起的姿势,许久未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散,他挺直的肩背才慢慢塌下来。
张居正站起来把窗户打开,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张居正打了个寒颤,昏沉沉的脑袋才算清爽几分。
他又坐下来拾笔。写着写着,笔尖悬停半空。一丝带着海水潮气的淡香,若有若无地飘在屋里,是她在此停留过的气息,还未散尽。他怔了片刻,笔尖那点将滴未滴的墨,终究没有落下。
夜幕四合,寒月疏枝,外头梆子“咚”地一响,是初更到了,内侍拎着牛乳进来时,张居正在书房翻自己编撰的《四书直解》,准备隔日给小皇上讲课。赵全已经在门口干站小半个时辰了。
“搁那儿。”张居正头都没抬。
小太监轻手轻脚把食盒搁在桌边,弯腰回话:“元辅,皇上特意吩咐送来牛乳,让您趁热喝,补身子安神。奴婢得守着您喝完,才好回宫回话。”
门外的赵全拱手行礼,语气平平但说得透亮:“皇上传话,派我今晚留下来照看您。还请您保重身体,晚上别翻看公文,歇息前用热水泡脚,按时歇息。”张居正嘴角动了一下,他把书倒扣在案上,端碗用勺子舀着慢慢喝,牛乳一路裹着棉絮送来,碗还是暖的。喝完后碗底还剩了些奶皮,黏在碗壁上。
内侍把空碗装进食盒,盖好盖子后弯腰退了。
不多时侍女端来热水木盆,搁在脚边,他把脚放进去后,又拿起《四书直解》仔细翻阅。木盆腾起的热气扑在脸上,张居正随手拿袖子蹭了蹭眉眼。泡完脚,侍女端着木桶出去了,张居正起身去卧房,赵全赶忙贴墙让路。张居正擦着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卧房走。
房门一关,赵全站在外头。
赵全抱臂倚在廊柱上,望着院中槐叶随风乱晃。
今儿的活,总算是交差了。
夜里朱翊钧睡得不踏实,做了个梦。
梦里的小皇帝不是她,全是十岁原主的记忆。
一个小孩子套着晃里晃荡的大龙袍,一个人坐在乾清宫无聊地把玩着前朝字画,殿里冷冷清清。脚下金砖常年被人俯首跪拜磨得发亮,几缕光柱子穿过烟尘洒下来,照着像脚边摊开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渊。
张居正告病在家,不来宫里了。
小皇帝坐立难安,屁股来回挪动。手中拿着王蒙《岱宗密雪图》,泰山白雪皑皑,山林隐壑。他看见泰山,想起张先生讲五岳典故时,顺带提过他的号出自东岳泰山。小皇帝身子微微前倾,专注看着这幅画中山峦,坐姿没有了刚才的闲散随意。
“哥儿,该念书了。太后娘娘在隔壁暖阁。”冯保在边上小声催。
他下意识往殿门瞟了眼,随口应:“朕晓得了。”他抿抿唇撂下笔,在屋里踱了两圈,没精打采落回椅上。熬半个时辰,他抬起小脑袋:“大伴,打发人去张先生家里瞧瞧,问问吃药没,烧退没?”
冯保应声出去派人。
他手指头抠着御案上的雕花,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口等消息。没多久跑腿太监回来,说张先生烧已经退了大半,就是还不停咳嗽。
他点点头,拿起《中庸》,翻了两页又往前翻,看不进去就把书扔在一边,趴在朱红大案上,用剩墨在废纸描山石,画着画着就照着泰山古画描小山。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他走到殿门口,耳朵竖起来。信使回来,说烧退大半,还咳嗽。
小皇帝没说话,却悄悄地吸了吸鼻子,仿佛隔着紫禁城的层层宫阙,可以闻到张先生家里那股清苦酸凉的药味。
又挨一炷香的时间。他拿起一块不落夹,放进嘴里,却咽不下去又吐回手里,看着那块残缺的点心,自言自语:“先生用膳没?药那么苦,喝完得吃块糖压一压……大伴,再去问问,咳得厉害不?”
冯保又派人去看。
来回几趟车马奔波,辕马跑得耷拉耳朵,口鼻呼呼喷着白气。内侍回话过后,他愣了半晌,又揪着细处追问:“咳起来是拿手捂着,还是任由咳?若是捂,用左手还是右手?”后来实在熬不住,非要出宫看人。
“朕要去看先生!”小皇帝从案后蹦起来往外冲,龙袍下摆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想直接冲出去。
宫里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下来拦在门前:“皇上万万去不得……”
“那就别让朕当这个皇上!”小孩放声哭嚷,眼泪哗哗往下落,“朕只是他的学生……学生看望先生,天经地义!”
她猛地惊醒,脸上挂着泪痕,十岁的小孩对张居正的情愫还停留在脑海里,原来自小,原主是这么依赖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