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肩膀宽大,体型几乎可以与巨人媲美,身上的白袍要比周围神使更加鲜亮。
那人走至最前方,抬头望向上方的阿特拉斯,温和开口道:“奥菲德,我们又见面了。”
阿特拉斯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尖顶软帽,在猛烈的晚风之中,这顶帽子稳稳戴于他的头顶。
“你……不怕死吗?”阿特拉斯没什么感情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的头顶之上,巨龙法夫纳双眼邪异,喉咙中的火球鼓涨到了极点,随时都有可能喷发而出。
带着奇异面具的大主教拉斐尔闻言微微一笑,看着阿特拉斯帽檐之下的双眼,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不,奥菲德,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
阿特拉斯站在那里,没有回应,晚风吹动他的袖口,那对白色的镯子隐约可见。
在他的视野之中,身穿白袍的神使占据了大半,桦伽兰原本整齐的黄砖大道、一排排茂盛的橡晶树、碧绿的草坪、草坪之中卷毛兔子们打的地洞……全都荡然无存,仅能看出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轮廓。
拉斐尔微笑着,如同一位无所不知的挚友般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你深爱着这里,奥菲德,你不会忍心亲手将这一切毁灭。”
阿特拉斯冷笑一声,依旧没有表态,而是微微扬起头,居高临下睨视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拉斐尔,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你当年做出的承诺。”
天空云雾散去,皎洁的圆月已然悬挂至了夜空的最高处,惨白的月光笼罩了大地。
月光将拉斐尔的面具映照得更加诡异,而他本人就那样抬头望着阿特拉斯,嘴角微勾,一言未发。
阿特拉斯嘴巴微张,一词一顿地替下方的大主教回答道:“一百年前,你告诉我,那凶手并非神使,而是混入你们当中的怪物,同样来自深渊的怪物。”
阿特拉斯绝对不会忘记,一百年前的那个晚上,大礼堂中,他用附魔火剑千辛万苦终于斩下了那凶手的头颅。
他却惊愕地发现,那凶手的体内没有一滴血液,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电光的东西在不断闪烁,骨骼皮肤都极为坚硬,显然不是人类。
而他的身后,当时的校长,同样是他的导师安德鲁·洛尔,冰冷地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微张,早就没有了神采。
“这种怪物的存在一旦公之于众,一定会在全华莪引发恐慌。你告诉我,你会将这起凶案包装成一起由神教会暗中主导的、有针对性的恶劣案件,并对在场的所有人施展了神术,清除了他们的记忆。而那时的我……竟对此深信不疑。”
他甚至为此背负起了当时大多数民众的指责、怀疑甚至唾弃,不过这不重要,那时的深渊尚未被终结。
只要能终结这万恶之源,就算被整个世界抛弃他都无所谓。
可最后的结果,真相才是谎言,谎言才是真相。
拉斐尔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我没有欺骗你,奥菲德,那的确是个怪物。”
阿特拉斯在心中暗嘲一声,拉斐尔并没有说谎,包括那个凶手在内,面前的所有神使,都是怪物。
见阿特拉斯不为所动,拉斐尔长叹了口气,不打算继续为自己辩解,转而改变话题:“奥菲德,我们这次前来与此事无关,而是为了另一件事——万愈神下达了神谕,我们为了拯救世界而来。”
拉斐尔的声音越发雄厚,阿特拉斯眯起双眼,死死盯着下方身形高大的大主教。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奥菲德。”
他的声音如同恶灵,回荡在空气中,刺痛着阿特拉斯的大脑。
“那个孩子,我们需要那个孩子。”
“为你当年对世界做出的欺诈忏悔吧,伟大的盛世英雄。”
“交出【magia】。”
“它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成千上万神使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各种声音层出不穷。
阿特拉斯的大脑疼痛加剧,让他的意识出现了动摇。
声音,声音又出现了。
幻觉与现实开始重合,交杂的呓语仿佛在撕扯着他的灵魂,企图将他一起拉下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呼吸难以避免地变得急促,恐惧、不安、慌张的情绪将他裹挟。
无数画面涌向他的大脑,万众瞩目的期待、尸横遍野的战场、金属制成的头颅、血泊中的无法闭上的双眼……
以及,深渊中他曾触及过的真相。
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
见上方男子的精神状况出现了异常,拉斐尔面色平静,依旧站立于原地。
而他身后,无数神使再一次迈出了脚步,踏上台阶,一步步朝着阿特拉斯身后的大礼堂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临近,阿特拉斯的状态越发糟糕。
这些神使的样貌年龄都各不相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曾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如今却被悄然顶替,行为举止与过去无异,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察觉。
这让阿特拉斯产生了幻觉。
他所将要屠杀的对象,正逐渐与那些需要他去保护和拯救的人开始重合,逐渐融为一体……
这世界,究竟值不值得我去拯救?
随着他身体的弯曲,某样东西从他颈间滑了出来。
那是一颗魔石,只有拇指关节大小,做工和打磨都很粗糙,但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
神使们已然爬完了大半台阶,然而,在他们的视线中,原本面容痛苦,疑似正遭受着某种精神折磨的盛世英雄忽然重新站直了身体。
那顶巫师帽的帽檐很宽,遮挡住了自天空投照下的惨白月光,只露出下半张脸。
而那棱角分明的面庞之上,赫然展露出一副疯狂的笑容。
“法夫纳,龙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