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重的喘息声在夜晚的树林中回荡。
华莪的西南部属于温暖地带,三月是早就入了春的季节,可夜晚的温度依旧袭人。
阵阵寒风不断吹拂着,将深色的兜帽吹了下来,露出一头黑色的长卷发,以及一双金色的眼眸。
身上的附魔斗篷再一次失效,他看到自己胸前卷发的颜色后,先是愣了愣,随后揭开领口处的胸针,毫不犹豫将身上的斗篷脱下,像是遗忘了夜晚的寒冷。
一片黑暗中,他熟练地从衬衫口袋中取出附魔羽毛笔,将斗篷铺展在一块空地上,点开斗篷背后的术式界面。
淡金色的界面出现在眼前,映照出奥瑞恩苍白的面色——
那上面一行术式都没有。
他很快想到之前斗篷失效的那次,阿特拉斯说是打斗过程中碰坏了魔力回路……
他早该意识到那是师父在对他说谎。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徒弟会失控,会变成滥杀无辜的怪物,所以才会用那样粗暴的方式控制他,甚至把他关进冰冷的地下室。
野草与衣物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奥瑞恩将地上失效的斗篷小心拾起,抱入怀中,随后蜷缩着身子靠坐到一旁的树干下。
他感到害怕,而且害怕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从小时候起,他会反复地做同一个噩梦。
梦到他被困在一个黑暗而又辽阔的地方,遍地都是可怕的怪物堆成的尸山,而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带着尖顶软帽的身影……
以前的他无法看清梦境的内容,也察觉不到地面上那些模糊不清的东西会是尸体。
只觉得这个梦境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厌恶,本能地排斥。
因为他能感受到,它的身体中压制的另一个自己。
一个没有情感、嗜血如命的怪物。
所以他不敢把噩梦的内容告诉阿特拉斯,怕对方从中看出端倪,将自己赶出老树屋。
不过奥瑞恩清楚,这是迟早的事。
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梦境一日比一日清晰,而在今天,也就是他成年的日子,梦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几乎能看清那个漆黑地方的所有细节。
少年歇息了片刻,便再度起身,朝着远离老树屋的方向继续移动。
就像梦境中那不知名男子那样,如行尸走肉般游荡。
阿特拉斯受伤的情况并不少见,因为他几乎日日夜夜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折腾危险的实验。
但这次不一样,阿特拉斯是因为自己受伤的,奥瑞恩不敢回去。
他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但作为危险的怪物,或许荒无人烟的深林才是他最好的去处。
想到这,晶莹滚烫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落在他手中斗篷的布料上,也滴落在脚下深绿色的草地上。
奥瑞恩强迫着说服自己早点适应离别,可偏偏这个时候,往日那些美好的生活场景不断在眼前浮现。
早晨那一块永远被剩下来的三明治、永远昏暗且遍布实验器材的房间、客厅中高高叠起的枕头堆……甚至还有那堆得比他人还高的课业。
这一切的一切,瞬息间离奥瑞恩相去甚远,仿佛隔了几十年的光阴。
奥瑞恩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夜晚的森林无边无际,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圆月高悬于天空,映照出少年疲惫昏迷的脸庞。
***
“南希,你真的不好奇这是什么附魔物吗?”精灵忒赛娅双眼发亮,对眼前银白色的杆状物非常好奇。
它不仅外观漂亮,还有许多可互动的小机关,与他见过的所有附魔物都不一样。
“嗯……”南希犹豫了。
要不是忒赛娅在过去的两小时内,不断在自己面前反复提及这件附魔物有多么新奇,她的好奇心也不会被一点点点燃。
“你是我见过最擅长附魔科学的人了,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件物品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勾引,她还在勾引。
南希可恨地攥起手指。
“你不说话那我可就试试咯。”说罢,忒赛娅将自己的食指按上银色附魔物最后端的金属机关。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有力的手及时阻断了精灵的作死行为。
“我要是你,绝不会轻易尝试。”床铺上的人虽双目紧闭,但对身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啊啊啊——诈尸了!”忒赛娅尖叫着抽回手,手中的银色附魔物如同烫手的火焰,她不知道拿它如何是好。
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阿特拉斯一阵头疼,他扶着额头,强撑着坐起身,面色苍白,表情很是痛苦。
南希连忙从床边的木椅上站起身:“辛克莱先生,您伤得不轻,还是先躺下吧。”
阿特拉斯并未听从,而是举起右手指向那只手足无措的精灵,厉声命令:“就那样把它放在地上,不许再碰。”
“好、好的!”听见这句话的忒赛娅像是见到了救世主,她动作尽可能轻柔将那件银色附魔物放在地面,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丝声响。
确认无误后,阿特拉斯收回视线,迅速恢复理智,开始总结分析起现况。
奥瑞恩逃跑了。
他身上的斗篷没被解下,依旧保持着灰发绿眼的模样,结合面前二人的反应和态度,自己的真实身份并未暴露。
他此刻正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老树屋并未倒下,推测是他们四人有帮忙及时修复。
书桌上的时钟显示将近凌晨一点,他昏迷了将近四个小时……奥瑞恩的处境很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