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羁?”
江寻止在那一刻就确认了——这是墨无羁。
尽管五官尚未长开,单凭那么一双眼睛,他便认出了他。这就是墨无羁,不对,这是小时候的墨无羁。
真是……长大了之后,怎的就变成了那般没皮没赖的模样?
江寻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一双颜色很深的黑瞳,本该水润透亮,此刻却是一片荒芜。
他环顾四周,发觉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不是他的幻境。他印象中从来都没来过这个地方,也从未见过这个小人。
江寻止终于开口,柔声问道:“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江寻止又问:“你饿不饿?”
还是没有回应。
江寻止伸出手,用袖口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污渍。
“我不认识你。”小墨无羁终于有所反应。他缓慢地把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江寻止脸上,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没再说话,也不眨眼。
江寻止道:“我认识你。”
小墨本想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起了一半又跌回去,膝盖砸进雪里。他咬着唇,试图再次站起。
江寻止最终决定不能放任他在此不管,尽管他知道这里是幻境。他一把捞起小墨无羁,稳稳托在怀里,哄道:“走吧。”
风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起雪沫,扑在两个人身上。江寻止的灵力挡住了落向二人的雪,把小孩稳稳拢在怀中。小墨无羁缩在江寻止的道袍下面,瑟缩在他的臂弯里,终于不再发抖,也终于没有力气再发抖。
小墨一开始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住江寻止的衣襟,微不可查地往江寻止身上靠了一下。过了很久,江寻止听见他稚嫩的声音从胸前闷闷传来:“……你不嫌我脏么。”
小墨无羁的声音几不可闻,他抓着江寻止的衣襟,仿佛这是他在这茫茫天地间惟一能抓住的浮木。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之感,江寻止柔声道:“不嫌,你不脏。”
小墨闻言紧紧抓住江寻止胸前的衣襟,又问道:“……去哪里?”
“去暖和的地方。”江寻止想着小孩应该也没地方去,索性一次性安排妥当,“食肆,成衣铺,客栈……或者你还想吃点甜的,糖水铺子要去看看吗?”
小墨皱眉,显然没听懂江寻止方才所说的都是什么地方,江寻止才反应过来这一点,又耐心解释道:“就是……食肆就是一个能吃饭的地方,成衣铺是能买新衣服的地方,客栈是一个可以躲雨躲雪,取暖睡觉的地方,你想吃甜的吗?糖水铺子就是有糖吃的地方。”
小墨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显然,他没听懂。
“那,我先带你吃点东西吧。”
风雪愈发紧了。雪落下来,纷纷扬扬,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又被落下的脚步踩成灰褐色的泥浆。
江寻止带着小小的墨无羁,大步穿过风雪,走进一座小镇。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走过,两旁的店铺挂着厚厚的绵帘,却也挡不住门内的热气。走进一家面馆,江寻止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圆脸妇人,看见那个浑身湿透的孩子,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赶紧拿来一条干布巾。
“这娃儿怎么淋成这样?当心着凉!”她把布巾递过来,又转头去灶台后忙活,热心地问,“二位吃点啥?”
江寻止接过布巾:“多谢。两碗面,煮软一点。”
老板应了一声,锅灶上很快腾起白汽。
江寻止把干布巾递给小墨:“擦一擦。”
小墨接过来,却没有直接擦脸,而是攥在手里,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布巾的边角,仿佛这是什么稀世珍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布巾里,胡乱揉了一通,笨拙又认真。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两大碗,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汤面的鲜香气在这湿冷的天气里格外扑鼻。
小墨盯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拿起筷子。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僵硬,根本不听使唤,夹了几次都没夹起面条,反而溅了一桌汤水。
江寻止以为他不会用筷子,还示范给他看,还是不行。最后还是江寻止把筷子接过去,问老板要了一只干净小碗,把面条卷好,汤也舀了一些。吹了吹热汤,确保不烫嘴了之后推到小墨无羁面前:“吃吧。”
小墨无羁端起小碗,一下全倒进嘴里,尚未咀嚼就全部咽到肚里。
江寻止坐在对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他看着小墨被热汤熏得发红的鼻尖,看着那双死寂的黑瞳终于有了活气,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他小时候就是这般过的吗?当年的这个时候,有人给他煮过一碗热汤面吗?”
应该是没有的。
不,一定是有的。
墨无羁这个人,一直都是笑着的。印象中江寻止自遇见他以来,没见过他不笑的样子。在清溪镇茶寮初遇的时候,他笑着劝他不要蹚浑水;在南安县婴儿塔前,他笑着问他有没有想他;在六桥宗古墓里,他搂过他笑着说“要看就看我呗~”……哪怕是狼狈地被素玥打得满头包,被素问先生说教的时候,他也是咧着嘴说“我的错我的错”。
江寻止一直以为,是墨无羁的师父风闲子把他养得很好,才养成了他那副散漫不羁的性子。
但墨无羁不是生来就爱笑,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在师父出现之前,他在雪地里等了多久。
江寻止从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自己也不是个爱提往事的人。
可江寻止现在觉得这事不太对了。别人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往事,从来不是三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他是如此,墨无羁亦是如此。
江寻止一个劲儿地给小墨喂面条,小墨像是不知道饥饱一样,江寻止给多少他就吃多少,也不嚼,囫囵吞枣一样咕咚咕咚全部喝下去。第一碗面很快见底,小墨眼神巴巴的,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寻止面前的那一碗。
如此直白的渴望,江寻止继续用小碗喂给小墨。直到小墨一个人把两大碗面吃得一干二净后仍是一副食髓知味、不知餍足的模样,江寻止才发觉出不对。
江寻止想起族中长辈说过的话——灾荒年间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头一顿饭不能给太多,会撑死。饿得太久的人,肠胃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无论你给他多少他都会往肚子里塞,不知道停,也停不下来。他看着小墨,不禁心疼起来:“他以前挨过多少饿?在此之前,吃过饱饭又是什么时候?”
小墨灼灼的目光再次打过来,江寻止闭了闭眼,偏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付了饭钱,便捞起小墨走出门去:“吃饱了吗?吃饱了吧,吃饱了我们走吧。”
雪还在下。面馆的热气在门帘掀开的瞬间被冷风卷走,江寻止把小墨拢了拢,裹好外袍,走进风雪里。
“冷吗?”
小墨摇头。
江寻止原本想带小墨去成衣铺,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身上湿透了,又脏又冷,还是先洗漱干净,暖和之后再添新衣吧,于是直接走向街对面的客栈。
客栈大堂生着一炉炭火,暖烘烘的。掌柜是个瘦高个儿,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他的目光在孩子那副模样上停了几息,面色如常,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二楼最里头那间,清静。热水要的话跟伙计说一声就行。”
江寻止问伙计要了热水,又寻了一套干净的中衣,抱着小墨无羁上楼,走到床铺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沿。
木桶放在屋子中央,白汽从水面袅袅升起。
江寻止放下小墨,道:“身上都湿透了,先洗个热水澡。衣裳脱了,进去泡一会儿。”
小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安排,往后缩了半步,像是本能地抗拒“脱衣服”这件事,也许是冷,也许是害怕被人看见皮肉下的疤痕。他攥着衣摆,低着头,不出声。
江寻止没有催他,只是放轻了声音,哄道:“听话,不然会生病。”
“……脏。”
他声音的极小:“水……会弄脏。”
江寻止道:“水就是用来洗的,脏了再烧就是,你把自己洗干净就行了。你自己会洗吗?”
“……”小墨依旧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服。犹豫许久,轻轻点头。
好言好语哄骗之下,江寻止才终于说服小墨洗澡。
江寻止指了指床沿的干净衣服,道:你听话,自己去洗,洗完了穿这个,知道了吗?”
交代完,江寻止站起身,背过身去。他听见小墨的脚步从身后移开,窸窸窣窣地脱去衣物,慢慢入了水,才稍稍安心。
小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面,又迅速缩回来,像是怕弄脏了这盆干净的水,但又想到江寻止刚才哄他的那一番话。
要听他的话。
热水漫过单薄的肩头,他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瘦骨嶙峋的模样,看着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看着那些洗不掉的污垢在水里慢慢化开。
江寻止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的细微水声。他站在窗边,听着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听着身后那个孩子笨拙地清洗着自己的身体。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墨听见门从身后被带上。他虽然小,但他不傻,他知道,江寻止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