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
陈盛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声浪在空旷的正厅里漾开层层回响,“雾港星的饭不合胃口?”
“是我自己没有好好吃饭。”
陈砚雯侧身,将身后的郑兆谦让了出来。
“祖父,这位是郑兆谦。”
郑兆谦上前一步,躬身行了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即便躬身时,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刻入骨血的姿态,并非刻意为之。
“镇国公。”
郑兆谦的声音本就低沉平稳,此刻更添了几分郑重,这份尊重发自内心深处。
“晚辈冒昧登门,求一杯茶。”
正厅之中静了数秒。
陈盛端坐太师椅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郑兆谦——从发丝到肩背,从肩背到腰腹,再从腰腹落到他的站姿。那双在帝国军方效力了半个世纪的眼睛,见过的军官比郑兆谦遇过的商业对手还要多,此刻正无声地打量、评估着面前的年轻人。
郑兆谦并未回避这道审视的目光,始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脊背挺直如初。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陈砚雯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绷紧。
陈盛忽然笑了,笑容来得猝不及防。他的笑声浑厚有力,震得墙上的全息星图都泛起层层涟漪——那些代表恒星与行星的光点也随之轻轻颤动。
“郑峥那小子,”
陈盛的笑声渐渐收住,嘴角仍带着温和的弧度。
“倒生了个有胆气的儿子。”
郑兆谦直起身,望向陈盛。一老一少隔着正厅那张深色的星纹木桌,静静对视了三秒。
“上茶。”
陈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话音稍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把我藏了八十年的那罐茶拿上来。”
陈砚雯顿时愣住了。
那罐藏了八十年的茶,是祖父最为珍视的收藏,据说还是他当年从帝国东部星域的荒原星带带回来的,只有皇室成员到访时才会取出。她长到这么大,也只见过它被拿出来两次。
陈盛看着郑兆谦,缓缓点了点头。
“坐吧。”
“站着成什么样子。”
郑兆谦在客位坐下,脊背依旧保持挺直。陈砚雯坐在他身旁,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祖父身边的亲卫魏叔很快端上茶来,用的是一把老旧的紫砂壶,壶身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早已用银色星晶修补完好。茶汤澄澈如琥珀,香气清冽悠长,裹挟着星崖高原古老的矿物气息漫溢开来。
陈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新放回桌上。
“郑峥最近身体如何?”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询问寻常天气。
“家父身体康健。”
“他让我代他向镇国公问好。”
“他倒是会做人。”
陈盛哼了一声。
“哼,自己不来,反倒打发儿子跑这一趟。”
“家父本打算亲自登门拜访,”
郑兆谦语气平稳,“只是他怕镇国公瞧见他这张脸心中不快,才让晚辈先来探探情况。”
陈盛愣了一瞬,随即朗声笑开。
“你可比你父亲会说话。”
“家父也常这么说。”
陈砚雯坐在一旁,听着这一老一少一番一来一往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知道郑兆谦此刻其实正心神紧张——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个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唯有她能捕捉得到。可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无谄媚讨好之态,亦无鲁莽退缩之色。
陈盛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望着郑兆谦,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也更深沉的神色。
“砚雯。”
“祖父。”
“你先去后院探望你大伯娘他们。”
陈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道:“我跟你男朋友说几句话。”
陈砚雯望向郑兆谦,见对方微微颔首,眼神似在安抚她,让她不必担心。她站起身来,又分别看了祖父与郑兆谦一眼,方才转身走出正厅。
身后,正厅的木门缓缓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