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走廊里经过她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她和谢润珠的对话。他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还去查了她抽屉里放的是什么牌子的可可粉。
“上车。”
郑兆谦转身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带你去个地方。”
陈砚雯看着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座椅的皮革是温热的——他已经提前打开了座椅加热。车内的温度刚刚好,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像一只安静的猫在角落里打盹。
郑兆谦绕到另一侧上车,关上门。车外的所有噪音都被隔绝,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中交织,还有热可可散发出的肉桂甜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他启动了引擎,承影S-1无声地驶出广场,轻盈地汇入城市上空川流不息的交通网络。
陈砚雯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热可可,看着窗外的夜景在飞速后退。城市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橙红色、靛蓝色、翠绿色的灯光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你今天和顾星澜通话了。”
“嗯。讨论试点方案的技术路径。”
“聊了多久?”
“二十分钟。”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郑兆谦的声音依然平淡,陈砚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砚雯想了想。
“什么叫不该说的话?”
“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一些和工作无关的话。”
陈砚雯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她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热可可,让肉桂的甜香在舌尖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叫我‘未来表嫂’。”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那三秒里,陈砚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倒是会挑称呼。”
郑兆谦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无奈。
“你不喜欢?”
郑兆谦的右手从操控面板上移开,轻轻落在座椅中间。那里,她的左手正搭在座椅边缘,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因为捧着热可可而带着温热的温度。
他没有去握她的手。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在离她的手指只有几毫米的地方。那几毫米的距离里,有他全部的克制,和她全部的耐心。
陈砚雯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使用手写板留下的痕迹。那只手在会议室里签署过百亿星币的合约,在发布会上握过无数双商政要员的手,在危机时刻稳定过整个团队的军心。
此刻,那只手安静地放在离她的手指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她只是把捧着热可可的右手换到左手,让右手也垂落在座椅旁边。两只手,一只他的,一只她的,在座椅中间那短短几厘米的空间里,安静地、沉默地并排放着。
没有交握,没有触碰,只是并排放着。
那几厘米的距离,比任何交握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承影S-1穿过城市的中心区,驶向郊外的方向。窗外的建筑渐渐变得稀疏,高楼大厦被低矮的建筑群取代,霓虹灯的密度也渐渐降低,取而代之的是路灯投下的温暖光晕。最后,悬浮车驶入了一条两侧种满星鸢草的道路——蓝紫色的花丛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像一条通向星空的甬道。
陈砚雯坐直身体,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是——”
“开普勒大学的后山。”
“你毕业之后,学校在这里建了一个观景台。可以看到整个贝拿星环。”
陈砚雯愣住了。
他知道她在开普勒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在后山的星鸢草花田里看书。他不仅知道,还找到了那个地方。
悬浮车在观景台旁边的停车场停下,郑兆谦熄灭了引擎,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静谧。窗外的星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微光。
陈砚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壮丽的星空。郑兆谦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星空。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你的硕士论文致谢部分。”
“你感谢了开普勒大学后山的星鸢草花田,‘那里让我在写不出论文的时候,还能看到星星’。”
陈砚雯转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映着贝拿星环的壮丽弧线,映着无数悬浮城市的光点,映着恒星投下的金色光边。
“你读了我的论文致谢?”
“我读了你的整篇论文。”
“跨星系环境标准体系的比较研究。六万字。你写得很好。”
陈砚雯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郑兆谦。”他看着她,没有说话。星光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微光。她的眼眶微红,眼睛很亮,亮得像远处那颗在星环边缘燃烧的恒星。
“你知不知道,”
“你做的事,比你说的任何话都重。”
郑兆谦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把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他的指尖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那温度仿佛不是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穿透了肌理,从耳后一路传递到心脏,精准地抵达了她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我知道。”
“所以我在学。”
“学什么?”
“学说。”
陈砚雯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你学得怎么样?”
“还在及格线附近。”
郑兆谦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需要多练习。”
“那你练吧,我听着。”
郑兆谦看着她的笑容,声音低沉而平稳。
“砚雯。”
“嗯。”
“你的论文致谢里,还写了一句话。”
陈砚雯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感谢所有让我看到星星的人’。”
郑兆谦看着她的眼睛,星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我想成为那个人。”
陈砚雯站在那里,在星鸢草的香气里,在贝拿星环的壮丽弧线下,在夜风和星光的包围中,看着那双映着整片星空的墨色眼睛。
“你已经在了。”
“你早就在了。”
郑兆谦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短暂的、灼热的痕迹。
郑兆谦的手停在她的脸颊旁边,掌心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拇指在她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瞬。
“不哭。”
“我没哭。”
陈砚雯吸了吸鼻子,嘴角翘起来,“是星星太亮了。”
郑兆谦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观景台下方,星鸢草花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蓝紫色的花瓣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远处,贝拿星环在黑暗中缓缓旋转,无数悬浮城市的光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星环的弧线上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