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兆谦看着陈砚雯,开口道:“我看见了。”
陈砚雯低下头,望向手中的纸袋。温热的水汽从袋口溢出,在应急照明的冷蓝光晕中,凝成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白雾。
“进去坐着吃吧。”
郑兆谦偏过头,示意陈砚雯返回会议室:“站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郑兆谦双手扶着陈砚雯走回会议室,一手拉开主位的座椅,另一手稳稳托着她坐下。随后,他走到陈砚雯左手边的空位落座,打开自己的星屏,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陈砚雯坐在椅上,打开纸袋取出保温盒。盒内饭菜的温度恰到好处,既可直接入口,又没有变凉,足见他对送餐时间的计算极为精准。
郑兆谦坐在一旁并未多言,全息屏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而平静。陈砚雯明白,他这异于往常的举动背后必有深意,只是猜不透他具体的心意。
吃到一半时,陈砚雯停下动作,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郑兆谦。
“郑先生。”
郑兆谦的目光从全息屏上移开,落回陈砚雯脸上。
“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
陈砚雯望着郑兆谦,没有再开口。她回想郑兆谦会议前后的行程,发现他根本没有留出吃晚饭的时间。
“你撒谎。”
陈砚雯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郑兆谦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吃了。”
郑兆谦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陈砚雯低下头,从纸袋里拿出那盒水果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郑兆谦面前。
“那你把这个吃了,我吃不下了。”
郑兆谦看了一眼那盒水果,又抬眼看向陈砚雯。
“这是给你准备的。”
“我吃饱了。”
“而且我不爱吃水果。”
郑兆谦看着陈砚雯,静静看了三秒。
“你上次在茶水间,自己带的水果盒里,切的是蜜瓜和蓝莓。”
“你不爱吃水果?”
陈砚雯的手停在桌面上,惊讶地看着他,才反应过来他连这样细微的小事都记着。陈砚雯沉默几秒,把水果盒又往郑兆谦面前推了推。
“那你也得把它吃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好,好。”
郑兆谦伸出手,拿起水果盒打开,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送入口中。
“行了。”
郑兆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陈砚雯从未听过的柔和,两人就这样相邻而坐,一个用餐,一个吃水果,两颗心仿佛在这段安静的时光里紧紧靠在了一起。全息屏的蓝光在两人之间晕出一片柔和安静的光晕,窗外的城市夜景没入黑暗,微光闪烁。陈砚雯用完晚餐,将餐盒整理妥当,放入纸袋之中。
“我准备回去了。”
郑兆谦起身,关闭了全息屏。
“我送你。”
“不必了——”
陈砚雯本能地出言拒绝,“你也已经很累了,我可以自行乘坐轨交。”
郑兆谦却已行至陈砚雯身侧,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轨交了。”
陈砚雯抬眼看向郑兆谦腕间的星屏——此时已是九点四十分,末班公共轨交已于九点十五分开出。
“我——”
“走吧。”
郑兆谦的语气没有强硬的压迫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是自然而然的确定。
“我送你回去。”
二人一同走向悬浮梯,走廊中一片静谧,唯有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陈砚雯走在郑兆谦身侧,二人距离极近,近到肩膀几乎相触。陈砚雯不曾刻意拉开距离,郑兆谦也未曾刻意靠近。
悬浮梯舱门打开,二人一同走入。这一次,郑兆谦没有侧身礼让陈砚雯先行,陈砚雯也未曾刻意退至角落。二人并肩而立,肩膀之间仅余几厘米的空隙。
悬浮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在面板上不断跳动。陈砚雯没有在心中默数层数,只是站在原地,感知着身侧人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那一缕淡得难以言说的气息。
“砚雯。”
陈砚雯转过身,看向郑兆谦。郑兆谦的目光落在面板上跳动的数字上,并未看向她。
“你做得很好。”
郑兆谦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应对危机,你的方案保住了整个项目。”
陈砚雯微笑着说道:“我只是完成了我分内的工作。”
郑兆谦转过头,迎上陈砚雯的目光。
“这不只是分内工作。”
“你能在重压之下洞悉问题本质,跳出常规框架找到新的解决路径,这种能力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悬浮梯舱门缓缓打开,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展现在二人面前。
“我曾经说过,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
郑兆谦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内格外清晰,“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成立。”
陈砚雯站在原地,望着郑兆谦的身影。他那双墨色的眼眸中,映着停车场微弱的灯光,恰如两颗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的星。
“谢谢你的鼓励,郑先生。”
郑兆谦转身走向停车位置,陈砚雯跟在他身后,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内回荡,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盈从容。
银箭K-8悄然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城市交通网络。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向后退去,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倒影。陈砚雯靠在座椅上,闭上了双眼。座椅的皮革带着温热,车内温度恰到好处。陈砚雯能感受到身侧的郑兆谦正专注驾车,二人无言,车内也没有播放音乐,仅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这份沉默安然,令人心安。
“郑先生。”
陈砚雯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含糊,疲惫已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嗯。”
“你今天也辛苦了。”
身侧沉默了两秒。
“还好。”
“你撒谎。”
陈砚雯含混地说道,嘴角微微扬起,“你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陈砚雯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意识便在温热的车厢里渐渐沉了下去,宛若一粒星尘缓缓坠入一片静谧的星云。
郑兆谦侧过头,看了陈砚雯一眼。她的头靠在座椅上,微微偏向自己这边,呼吸平稳悠长。车外的应急灯光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浅浅的阴影,嘴唇轻启,嘴角还留着方才那抹未散的弧度。
郑兆谦收回目光,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一度,右手从操控面板上移开,轻轻落在座椅中间。陈砚雯的手正安放在座椅边缘,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睡梦中握着什么事物。
银箭K-8在夜色里无声前行,载着两个疲惫的人,穿过城市的灯火,穿过午夜的寂静,穿过那些未曾说出口、却又真实存在的引力。
车子停在陈砚雯公寓楼下时,陈砚雯还未醒来。郑兆谦没有叫醒她,只是熄灭引擎,靠在座椅上静静望着她。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黑暗中闪烁,远处的双子塔依旧亮着灯火。
十分钟后,陈砚雯动了一动,慢慢睁开眼睛。
“到了?”
陈砚雯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质感。
“到了。”
陈砚雯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伸手去开车门。
“等一下。”
郑兆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陈砚雯转过头看向他。郑兆谦从后座取过一个袋子,递到陈砚雯面前。
“这是明天的早餐,别再只喝咖啡当早饭了。”
陈砚雯接过袋子,低头看去——袋中装着一盒三明治、一瓶温热的植物奶,还有一小袋坚果。陈砚雯抬起头,望向郑兆谦。
“你什么时候——”
“送你回来的路上让人事先准备的。”
郑兆谦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寻常小事。陈砚雯望着他,久久未移开目光。她弯起眼睛,嘴角扬起,脸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抹笑容在车内灯光的映衬下格外明亮,恰似一颗恒星在黑暗中骤然被点亮。
“晚安,郑先生。”陈砚雯的声音浸着笑意。
“晚安,砚雯。”
陈砚雯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迎面吹来,裹挟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陈砚雯站在路边,望向车窗内,又转过身,走向公寓楼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银箭K-8还停在原地,引擎没有启动。车窗里,郑兆谦的目光还落在陈砚雯身上。陈砚雯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陈砚雯靠在轿厢壁上,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三明治,嘴角又翘了起来。
星屏震了一下。
陈砚雯低头一看——郑兆谦的消息。
“到家了?”
陈砚雯打字回复:“到了。晚安。”
“晚安。早点休息。”
陈砚雯看凝视着那几个字,她从悬浮梯的镜面墙壁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眼眶微红,嘴唇干裂,发丝略显凌乱。她的眼眸清亮,嘴角微扬,整个人仿佛散发着微光。
悬浮梯舱门开启,陈砚雯返回了自己的公寓。关上门后,她背靠着门板站立,没有点亮房间的灯光。室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悬浮车流的声响。陈砚雯静立在原地,望向阳台处的光影,伫立良久,方才缓缓攥紧了手中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