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行动进入第三周,“远辰号”的二十八名船员已全部安全撤离,回到了家人身边。
曜寰集团董事会经过紧急会议,投票决定召开一场正式的新闻发布会,向公众完整通报事故的全过程、搜救行动的艰难细节以及集团后续的全面整改措施。
这场发布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是曜寰集团向公众展示诚恳态度、正面回应各方质疑,并试图重建社会信任的关键时刻。发布会的核心,无疑是郑兆谦将要当众宣读的那份发言稿。
那份最终定稿的发言稿,在呈递到郑兆谦面前之前,已经经过了整整七轮近乎严苛的修改。
第一稿由内容创作组的资深专员执笔,内容中规中矩,事实陈述清晰,逻辑框架完整。通篇读下来,却缺少了些许能触动人心的温度。林述原审阅后,只批了两个字:“太冷。”
第二稿在初稿基础上,大幅增加了情感表达的篇幅,特意加入了“对船员家属的深切慰问”、“对社会各界鼎力相助的衷心感谢”等内容,措辞上却显得有些过度煽情,与郑兆谦一贯冷静、克制的个人风格并不相符。法务总监邝绥审阅后,也提出了明确异议:“部分段落的情感表达在法律上不够严谨,存在被外界曲解或过度解读的风险。”
第三稿在法务团队的全面介入下进行了大幅修改,每一个可能涉及责任界定的表述都被反复推敲、字斟句酌。修改完成后,整篇稿子虽然法律上无懈可击,却也因此变得生硬而晦涩,读起来更像一份严谨却冰冷的法律文书。林述原看过,再次摇头:“这不像郑先生该在公众面前说的话。”
随后的第四稿、第五稿、第六稿——撰稿团队在“事实准确”、“法律严谨”、“情感温度”、“个人风格”这四个难以兼顾的维度之间反复摇摆、艰难取舍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能将所有要素完美融合的平衡点。
到了准备第七稿时,林述原将任务直接交给了陈砚雯。
“你来写。”
林述原的语气中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不过那份信任依然坚定。
“如果连你都写不出来,那恐怕就没有人能写得出来了。”
那天晚上,陈砚雯独自坐在会议室角落的工作台前,面对着眼前空白的全息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雾港市已在夜色中沉沉睡去,悬浮车流比白日稀疏了许多,只有星港方向偶尔会有一艘执行夜航任务的星舰悄然升空,划破天际。陈砚雯抬眼望去东边郑兆谦的CEO办公室,灯还亮着。
陈砚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远辰号”事故的每一个关键细节,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她想起那二十八名船员,在危机四伏的砾石星带深处,于绝对的黑暗中等待了整整十四天。在那十四天里,他们无从知晓救援是否会到来,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见到家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渺茫希望、他们在绝望黑暗中依然固执相信的那一束光——这些感受不是冰冷的数据,不是僵化的条款,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量化的东西。然而,它们是真实的,比任何法律文件上的文字都更加真实。
陈砚雯睁开眼,手指轻轻落在虚拟键盘上,开始撰写。她写了“远辰号”突然失联的那个令人窒息的下午,写了搜救舰队冒险穿越复杂危险的砾石星带的每一次抉择,写了船员家属在漫长等待中备受煎熬的日日夜夜,也写了二十八个人最终全部生还、奇迹降临的那个瞬间。
陈砚雯用最克制的语言去讲述最沉重的事实,用最简洁的文字去表达最复杂的情感。她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滥用修辞,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她所做的,只是让事实本身去说话,让那些在黑暗中依然没有放弃希望的人们,通过文字发出自己的声音。
陈砚雯写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字落定,陈砚雯将完成的稿子从头到尾仔细默读了一遍,只修改了几处细微的措辞,调整了两个段落的先后顺序,使之逻辑更流畅。最后,她将文件保存至个人终端备份,再通过集团办公系统发送给林述原,并抄送公共事务部应急小组的所有核心人员。
林述原收到后,沉默地阅读了很久,随即将其转发给了法务总监,并同时提交给了总助庄峪。法务总监邝绥审阅后,同样沉默了许久,最终在集团的审批系统上批阅:“确认无误,通过。”
那天深夜,陈砚雯工作台上的集团办公系统页面,收到了一条来自郑兆谦的终审信息。上面只有简洁有力的几个字:“第七稿,通过。一字不改。”
新闻发布会的时间,定在搜救行动进入第三周的周五上午举行。
地点,设在曜寰集团总部大厦的二层多功能厅。
现场座无虚席,坐满了来自帝国各大主流媒体的记者,全息摄像镜头在会场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将现场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实时传输到帝国治下三十七个星系以及所有能接收到全息星屏信号的宇宙角落。
陈砚雯站在会场的侧方,透过半透明的隔断幕墙,可以清楚地看到主席台上巨大的全息背景板——曜寰集团标志性的银色徽标,在深蓝色的宇宙背景上缓缓旋转,无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她的手里紧紧握着手写板,屏幕上显示着的,正是那份她耗费四个小时心血写就的发言稿。
虽然此刻,她已经不需要再看它了——稿子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之中。
当郑兆谦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时,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黑色西装,内搭一件采用全麻衬传统工艺制作的白色衬衫。配合着那不勒斯式肩袖的利落剪裁,那身西装塑造出既挺拔又大气的轮廓,领口处别着的曜寰集团银色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而疏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当他站在全息镜头前,目光缓缓扫过会场上每一张面孔的时候,那种属于执棋者的沉稳气度与从容不迫,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