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面评价的核心论点集中在三个方面:矿区开发对本地生态环境的影响、项目透明度不足、以及与当地社区沟通不畅。其中,生态环境相关的讨论占比最高,达到负面评价总量的百分之四十七……”
陈砚雯翻到下一页数据,手指点在屏幕上,正要继续——
“等一下。”
那个声音从长桌的顶端传来,低沉、平稳,像深空中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却不露痕迹。
陈砚雯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长桌的顶端。
郑兆谦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全息屏上显示着陈砚雯刚才投射上去的那组数据。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看她。
“第四十七页,负面评价分布数据。”
郑兆谦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生态环境相关讨论占比,你写的是百分之四十七。”
陈砚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板上的原始数据。百分之四十七。没错,就是这个数字。她抬起头,正要确认——
“应该是百分之四十七点三。”
郑兆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没有看她,望着面前全息投影屏中的内容。
“原始报告中的数据是百分之四十七点三,你四舍五入后写成了百分之四十七。在舆情分析中,零点三个百分点的误差,可能会影响决策层对风险等级的判断。”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声。
陈砚雯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全息屏幕上那组她反复核对过的数据上。
陈砚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说得对,她的确做了四舍五入。
在陈砚雯看来,零点三个百分点的差异不会影响整体判断,所以她选择了更简洁的表达方式。她忽略了一件事:在决策者的眼里,任何数据的简化都意味着信息的损耗,而信息的损耗,可能会影响判断的精度。
“是我的疏忽。”
陈砚雯声音依然平稳,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原始数据是百分之四十七点三,我做了四舍五入处理。会后我会立即修正。”
郑兆谦没有回应。
郑兆谦的目光已经从全息屏上移开,落在议程的下一页上。
“继续。”
陈砚雯重新坐下,手指在全息平板上快速记录下刚才这段插曲。她的表情平静如常,呼吸也恢复了均匀的节奏,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震动。
不是委屈,不是难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定义的东西。
他说得对。
自己的数据确实不够精确。
在曜寰集团这样的地方,“差不多”是不够的。
陈砚雯以为零点三个百分点的差异无关紧要,她忘了——在这个由数据和逻辑构建的世界里,每一个数字都有它的重量,每一个小数点的位置都决定了天平的倾向。
而郑兆谦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方式,教会了她这件事。
会议在十一时二十分结束。
高管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陈砚雯留在座位上,将会议记录的最后一部分补充完整,关上全息平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述原走过来,站在陈砚雯身边。
“郑先生对数据的要求一向很严格。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陈砚雯站起身。
“是我疏忽了。”
林述原看了陈砚雯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陈砚雯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目光落在长桌顶端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在椅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陈砚雯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