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兆谦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色上,脑子里快速评估着这件事的处理方案。备用频段的事他可以交给庄峪去处理,让集团法务部和开普勒大学行政楼直接对接,走正常流程,三天之内应该能解决,他没有开口提及这个方案。
“我今天就过去。”
星屏那头的康教授显然又愣了一下,“现在?你不是在回程路上吗?”
“可以改道。”
“行政楼旁边的特殊停车场,我的车能停进去吧?”
“当然可以。只是——”
康教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
“兆谦,这件事真的不需要你亲自跑一趟,派个人过来处理就行了。”
“正好顺路。”
这当然是假话,从曜寰集团总部到开普勒大学,和从他私宅到开普勒大学,距离相差无几,不存在“顺路”这个说法。郑兆谦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康教授没有再追问,他大概已经习惯了郑兆谦这种看似随意却自有章法的行事风格。
“那好,我在行政楼等你。到了联系我。”
通讯结束,全息屏收起,银色星盘手环重新恢复待机状态的微光。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庄峪没有开口问,只是在全息平板上将原定的回程安排删除,重新规划了前往开普勒大学的路线,并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郑先生临时决定前往开普勒大学处理事务。预计抵达时间,十五分钟后。”
庄峪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滑动,同时向开普勒大学行政楼的停车场管理系统发送了一条授权请求——承影S-1的车牌号和郑兆谦的生物识别信息被录入临时通行名单,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路线已重新规划。”
庄峪的声音平稳如常,“预计十四分钟后抵达开普勒大学行政楼。”
郑兆谦“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
承影S-1在前方路口转向,驶离了通往紫宸观境住宅区的空中干道,汇入另一条通往城市北部的交通流。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高耸的商务大厦渐渐被低密度的建筑群取代,全息广告屏的炫目光芒被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过滤成斑驳的光影。那些行道树是从古地球引进的银杏,据说是一位开普勒大学的退休教授在五十年前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一片绵延数公里的林荫带。
郑兆谦的目光落在那片银杏树上,眼底映着明灭不定的光。
承影S-1驶入开普勒大学的校区范围时,车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道路两旁的银杏树更加密集,金黄色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被凝固在时光里的金色海洋。远处,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在树冠的缝隙间若隐若现,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校园里随处可见校庆的装饰——奥科罗森帝国的皇室旗帜与开普勒大学的校旗交错悬挂在路灯柱上,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主干道两旁的全息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校庆活动的安排和杰出校友的介绍;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庆志愿者服装,在路口为来访的宾客指引方向。
郑兆谦的目光从那些学生的脸上掠过,他们都很年轻,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对世界尚且抱有好奇与期待的表情。
有人笑着交谈,有人低头看全息地图,有人举着相机对着银杏树拍照。他们的笑容很干净,没有被商界的尔虞我诈沾染过,没有被漫长的跨星系谈判磨损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三岁时也是这个样子,虽然刻意隐藏身份,比同龄人多了一些早熟和警觉。骨子里,他也是一个会对银杏树的颜色发出惊叹、会为了期末考试熬夜、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发呆的普通学生。那些年,是他人生中最安静的一段时光。没有家族的光环,没有商界的厮杀,没有董事会上的唇枪舌剑。只有书、银杏树和偶尔在走廊里遇到的教授们。
承影S-1驶入校园深处,沿着一条被银杏树夹道的林荫路缓缓前行。路的两侧是开普勒大学最古老的建筑群,灰色的石墙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块砖石都像在诉说着一个跨越数百年的故事。校庆的装饰在这片古老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鲜艳——皇室旗帜的金色与校旗的蓝色在微风中交相辉映,像两条流动的缎带。
前方出现了行政楼的轮廓,那是一座典型的帝国复兴风格建筑,正面是高大的石柱廊,顶部是拱形的山花,整座建筑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沉稳的灰白色调。行政楼前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校庆活动的主舞台,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工作,全息音响系统在测试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特殊停车场的入口在行政楼的东侧,通过一道自动升降的隔离桩与主路隔开。承影S-1靠近时,车载系统自动与停车场的管理系统完成通讯链接验证,隔离桩无声地降入地面,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坡道。
停车场内部空间不大,设计极为考究。地面铺设的是吸音减震材料,天花板上的照明系统模拟的是自然光的色温,墙壁上镶嵌着全息导航屏,实时显示着停车场的空位分布。此刻停车场里只停着寥寥几辆车——一辆行政楼公务用的悬浮中巴、几辆教职员工的私人座驾以及一辆老旧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的灰色悬浮轿车。
郑兆谦的目光在那辆灰色轿车上停了一瞬,他认得那辆车——那是康教授的车,十五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如今依然没有换。
承影S-1停稳在指定的泊位上,车门无声地向上开启。郑兆谦下车时,停车场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了一些,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着混凝土和润滑油脂的气味。他整了整外套的领口,目光扫过停车场出口的方向。
庄峪已经下车,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全息平板已经切换到校园地图模式,上面标注着行政楼的具体位置和康教授办公室的楼层。
“康教授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层,东侧走廊尽头。”
庄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需要我陪同上去吗?”
“不用。”
“你在车里等。”
郑兆谦迈步走向停车场出口,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节拍器。
庄峪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的悬浮梯间里。
回到车内,庄峪重新打开全息平板,开始处理那些在董事会期间积压下来的工作邮件。他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滑动,目光从一封邮件跳到另一封邮件,每一个决策都精准而高效,但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到停车场出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