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峪走在郑兆谦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既不会近到让上司感到压迫，也不会远到在突发状况时无法第一时间响应。

廊桥的尽头通向三号专属泊位，那是一处与主航站楼完全隔离的独立空间，地面铺设的是深灰色的抗静电材质，天花板上的照明系统模拟的是自然光的色温，不会让长时间处于人工环境中的眼睛感到疲劳。

泊位中央，承影S-1悬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暗哑的黑色涂装在星港的灯光下几乎不反光，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这辆车是郑兆谦私人定制的专属座驾，车身采用了最新一代的“暗影”隐身涂层技术，能够最大程度地吸收主动探测信号，在军事级别的扫描阵列中呈现为一团模糊的、可以被忽略的噪音。车体框架以碳纳米管复合陶瓷打造，密度仅为传统装甲钢的七分之一，抗冲击性能却是后者的十一倍——这意味着它足以抵御小型星舰舰载武器的正面攻击。

驾驶舱与后方乘客区之间，隔着一道雾化防弹装置。那道装置在常态下呈现为半透明的磨砂质感，既能保证私密性，又不会让后排乘客感到逼仄；一旦车载安全系统侦测到外部威胁，它能在零点零三秒内切换至完全不透明的防御态，其防弹级别足以抵挡□□的连续射击。通讯屏蔽系统更是一道看不见的防线——启动后，车内与外界的所有信号往来将被彻底切断，任何已知的窃听手段都无法穿透这层无形的壁垒。

郑兆谦走近承影S-1，车门感应到主人的生物信号，无声地向上开启。他弯腰坐进后排独立的行政座椅，座椅的皮革是人工培育的顶级生物皮革，触感温润得像第二层皮肤。他靠在椅背上，座椅的弧度完全贴合他的脊柱曲线，从肩胛到腰骶，每一寸支撑都恰到好处。

车门关闭的瞬间，车外的所有噪音都被隔绝，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庄峪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副驾驶背后的固定长排座椅上。他的动作同样安静而高效，落座的同时已经将全息平板重新展开，开始梳理抵达私宅前需要完成的最后几项工作确认。

承影S-1平稳地驶出泊位，沿着特殊通道驶向星港的出口。特殊通道的两侧是单向透视的隔音墙，墙外是星港繁忙的运行景象——地勤人员穿着反光制服在泊位间穿行，货运机器人拖着集装箱整齐地列队移动，远处跑道上另一艘星舰正在缓缓滑行准备起飞。那些画面像一部被静了音的纪录片，在窗外无声地播放着，近在咫尺，却与这辆车内的世界毫无关联。

庄峪继续汇报着明天的行程细节，郑兆谦靠在座椅上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车窗外的雾港星夜景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在他们身边缓缓展开又退去。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繁华被隔绝在承影S-1的装甲之外，车内只有空气转换系统微弱的嗡鸣声和庄峪平稳的汇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承影S-1驶入雾港星主城天启区凯通大道的高端住宅区——紫宸观境，两侧的建筑从高耸入云的商务大厦渐渐过渡到低密度的私人宅邸。这里的道路两旁种满了从古地球引进的银杏树——据说是一位开普勒大学的退休教授在五十年前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一片金黄色的林荫道。即使在夜晚，那些树叶在路灯的照射下依然泛着温暖的色泽，与远处冷冽的霓虹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郑兆谦的目光落在那片银杏树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看双子塔时更长了一些。

“庄峪。”

郑兆谦忽然开口。

“怎么了，郑生？”

“开普勒大学校庆，是什么时候？”

庄峪的手指在全息平板上轻轻一顿。他跟了郑兆谦六年，知道这位上司几乎从不问与工作无关的问题。当他问起某个不在行程表上的事情时，通常意味着那件事情对他来说，比行程表上的任何一件事都重要。

“后天上午十时，在开普勒大学行政楼前广场。”

庄峪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精准，“校方在三个月前发出了邀请函，希望您能以杰出校友的身份出席。您之前的回复是——因行程冲突，婉拒。”

郑兆谦沉默了几秒。

窗外，一片银杏叶被夜风吹起，贴着车窗滑过，又消失在黑暗中。

“后天上午的行程，重新排。校庆我去。”

庄峪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全息平板上将后天上午的时间段从“空——休息”改为“开普勒大学校庆活动”，并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郑生亲自确认出席。无需校方特殊接待，低调。”

“需要通知康教授吗？”庄峪问。

郑兆谦想了想：“到了再联系他。”

康教授。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和。康淮之，开普勒大学外语系教授，帝国翻译学会终身荣誉会员，也是他在开普勒大学读书时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每年校庆，康教授都会给他发一封私人通讯，措辞从不正式，语气像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聊天：“兆谦，今年银杏叶又迎来了盛期，有空回来看看吧。”

他每年都说“好”，不过每年都没有去。

承影S-1驶入宅邸紫宸观境36号的车道，缓缓停稳。郑兆谦下车时，夜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宅邸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云层很薄，透过云层的缝隙，他隐约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恒星在闪烁。

停留来不到五分钟，郑兆谦转身走进屋内，宅邸里的智能系统感应到他的归来，自动调节到最适宜的照明和温度。他将外套脱下交由管家许瑞处理，便走向客厅坐下望向窗外。

窗外是雾港星永不熄灭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被缩小了的星河。他将那银色星盘手环从手腕上取下，放在面前的长桌上。星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一闪一灭，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休息了一会儿，去往浴室洗漱。回到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好好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