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暮色中一声铃响,祭台中央,那根由完整巨型龙骨搭建而成的图腾柱下燃起熊熊烈火。
烈火围着图腾柱燃烧,焰火比人高。
一名男子,头戴龙角面具,手持龙脊骨杖,赤裸半身在烈火旁起舞,每挥动一次骨杖,腰肢便要随之扭动数次,腰间银饰不断碰撞,发出类似祝词的声音。
台下众人虔诚跪拜,面朝土地,静静聆听这场淫祀。
巫溪村信奉祭祀的神明,不是民间寻常祀典里收录的神灵,而是一只龙。
为躲避外世战乱,巫溪村民世代隐居于此,相传村子过去常遇干旱,有时一旱便是数季,一次大旱季,村里来了一只能呼风唤雨的巨龙,巨龙怜悯将要被饿死的村民,给村子降了水救了庄稼,可巨龙不久便离世。
村民为感谢巨龙,为巨龙搭建祭台,将巨龙留下的龙骨作成图腾柱立于祭台中央,于每年巨龙的忌日举行祭祀仪式,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为表敬意,祭典一旦开始,一直到图腾柱下烈火燃尽,祝词都不能停下。
台上巫祝是个少年,结实而又有几分青涩的胸膛汗水淋漓,认真地重复着动作,仿佛真在与神明细细祈求。
烈火烧到近天明,最后一丝火苗熄灭,台上巫祝猛然跪在图腾柱一片灰烬上,抬头仰望天空,吟唱最后一句祝词。
祭典结束,台下突然响起一声哭嚎。
“我的儿!”
女人踉跄站起来,拖动跪得麻木的双腿朝祭台扑去。
祭台上那片灰烬里有她孩子的骨灰,三岁,正是吵闹的年纪,不叫,是因被割了整个舌头,喊不了,不逃,是因被紧紧绑在图腾柱下,逃不了。
她心如刀割,忍到祭典结束,才终于控制不住为她死去的孩儿哭出声。
“来人!把她拖下去!”
人群中一位长者站出来,指挥守卫将女人带离祭台,走到巫祝面前,严肃道:“站起来,以后祭典结束不必为祭品送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祝延抬起头,用极低的声音回道:“阿爹,他是替阿弟死的。”
“闭嘴。我当然知晓。”祝青山拉下脸揭开祝延的面具,看着他沉郁的眼睛,沉声道,“既然愧疚,就好好去向她赔罪。”
“……”祝延眼眸又暗下几分,“知道了阿爹。”
“阿兄!”
人群中传来稚嫩声音,祝延立即看去,一个麦色皮肤异瞳蓝眼的孩童穿过人群朝他奔来,是他的阿弟。
“哎,你这小妖怪别乱撞。”
“啧,这异瞳小妖怪真晦气。”
“对啊,真是奇怪,这克死阿娘的小妖怪怎么还没被龙神选中,每次我家孩子见到他那双眼睛都害怕得睡不着。”
众人窃窃私语,祝平无视他们的声音,继续朝祝延奔去。
“阿兄,你方才跳得真好看。”祝平闪烁着那双被众人厌恶的眼眸,亮晶晶看着祝延,“我长大后也要和阿兄一起跳舞。”
祝延见到阿弟本是高兴的,可听到他后半句话,心中好似横进一把刀,神色立即变得惨白,“阿弟你先回家。”
祝平看了一眼祝青山,怯怯地收回目光,拉起祝延的手,“我要跟阿兄一起回去。”
“阿兄还有事情要忙。”祝延抚摸祝平的脸,柔声,“乖,你先跟阿爹回去。”
祝平失落,“好吧。阿兄你早些回来。”
“雨!下雨了!”
阴沉的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水,众人欢呼雀跃,而祝家父子则在欢呼声中各自离开。
祝延戴上面具,穿起垂落在腰间的衣衫,往村中一处偏僻小屋走去。
昏暗,静寂,是那个没了孩子的女人的屋子。她一个人坐在地上,抱着孩子留下的衣服无声哭泣。
祝延走进去,脱下身上湿漉的衣衫,只留下龙角面具,来到女人面前。
“龙神不会夺走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会跨过奈何桥再次回到你的身边。”
女人半年前失去夫君,如今又失去孩子,变成了孤苦无依的人,每回遇到这种情况,祝延的阿爹祝青山便会让祝延以神之名义,用自己的肉.身来给女人赔罪补偿。
从十五岁开始,已有三年连续如此,祝延已经习惯。
他摘下面具,缓缓跪下,像个祈求被原谅的奴隶,慢慢跪到女人面前。
女人抬起头看他,和以往的女人一样,第一眼是震惊。
祝延等她,等她接受自己的歉意,然而等了许久,只听女人愤怒喊道——
“你滚,我的孩子他已经被你们烧死了!你们怎么还给我!”
和以往的女人不一样,她把祝延赶走了。
祝延不需要像从前那样“赎罪”了,可他谈不上开心或是难过,淋着越下越大的雨,慢慢走回那个同样阴沉的家。
“这么快就回来,是被拒绝了?”
祝青山坐在堂前,手掌用力往桌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