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是鸳鸯锅,冯伟民跟陈逾俩人都端着盘子往里下菜。
冯伟民说:“这点你倒跟你爸不一样,你爸是无辣不欢,每次来都得点最辣的锅底。”
冯伟民说着仰头嘬了一口杯里的白酒。
陈逾捏起桌上的酒瓶又给他添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时候就有这店了?”
看着屋里装潢挺新的。
冯伟民看了眼他跟前摆的那一小盅白酒:“是,开了,不过店面没这么大,指甲盖一点,吃饭得在外头,外头拉的棚顶,你爸跟我每回出去出任务回来……”
冯伟民一说起陈逾的父亲就止不住话头。五年前也是这样。
五年前,陈逾得知冯伟民回调的消息,就去公安局找他。
局长不是说见就能见的,陈逾在警局门口蹲了几天,知道那个是冯伟民的车,就给车拦住,站在车头前边说:“您是冯伟民吗?”
冯伟民点头。
他看着陈逾觉得眼熟,但不认识。
因为他就见过陈逾两面,一面是陈逾刚出生那会儿,办满月酒,在酒宴上。
另一面是老陈牺牲在医院的太平间。
老陈死后,他就被上头调走了,再没见过陈逾,所以认不出也正常,就张口问:“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陈逾走到车窗边,脊节挺的直直的,话说的地掷地有声:“我叫陈逾,是陈忠的儿子,我找你,是想让你帮帮我。”
冯伟民又看了眼陈逾面前的那杯酒说:“我说你小子,这回突然回来,联系我,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吧。”
陈逾笑了一声,捏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冯叔,我敬您。”
冯伟民也乐呵呵的捏起桌上的杯子。
俩人连吃带喝,没一会儿半瓶酒就下去了。
冯伟民“嗬”了一声:“我说你小子,哪儿练的量。”
陈逾脖颈发红,眼神却清明:“也就这几杯的量,回去就得倒。”
冯伟民哈哈哈笑了几声,又捏住他的肩膀:“你爸是个烈士,也是我兄弟,当年我们枪林弹雨闯出来,成了家立了业,本该过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那成想,他没了。”
冯伟民说着又喝了杯酒进去。
陈逾怕他喝多,想把酒杯给拿开,冯伟民挡住他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是替我挡的枪,死的人本该是我,是我对不起他,记得他走那时候,肚子都是血,躺在草地里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看顾点你们母子俩。”
陈逾抿了一下嘴唇,像是被酒辣到,他皱着眉头,捏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菜。
“可上头调令下来,我不得不走。这一走沧海桑田,多少年。出了那事,说到底是我有愧老陈,有愧你们娘俩。。”
“孩子”冯伟民拍拍他的手:“你今儿就是不来找叔这一趟,叔也得把那事给办了,就当是我还你爸的情吧。”
他红着脸,把酒杯拍桌上,话说的掷地有声:“你放心,我老冯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坐一天,那个畜生就别想出来。”
*
第二天,陈逾起了个大早,也可以说压根没睡,他失眠了。
很久违,他体会到了五年前的十六岁的陈逾的心情。
那时候他就常失眠,躺在床上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好。
到嘉市之后,本以为会有所好转,也确实有所好转,不过也只比之前好那么一点。
直到倪婞的到来,把一切他刻意埋藏的逃避掉的揭开。到前天晚上他才久违的睡了个好觉。
可到了南市,又不行了。
望着早上出生的太阳,陈逾忽然想给倪婞打个电话,刚把手机打开,倪婞的电话就来了。
陈逾睫毛很轻的眨动了一下。
“喂?”
“起了吗?陈逾?”
她的声音放的很轻。
陈逾嗯了一声,说:“起了。”
倪婞吁了一口气:“没吵到你就好。”
陈逾说:“没有。”
倪婞又问他有没有吃早饭。
陈逾说:“没胃口。”
倪婞啊一声:“不吃怎么行,这么着吧,我知道你酒店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水煎包,我给点个外卖吧。”
陈逾说:“不用。”
倪婞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莫名觉得陈逾的心情有点低落就没再往下说,反换了个话题。
“在干什么呢?”
陈逾:“床上坐着。”
倪婞:“不是要去……医院吗?”
陈逾嗯了一声,说:“下午去。”
沉默了一阵,倪婞咽了咽口水:“不开心吗?”
陈逾没说话,倪婞试探:“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陈逾嗯了一声。
倪婞问:“有带药吗?”
陈逾说:“没有。”
倪婞说:“要不要去药店买点,虽然说吃药不好,但你不是说不着,我查查酒店那边有没有药店……”
“倪婞”陈逾打断她的话,他淡笑着说:“真没事,别这么紧张,再说我早习惯了,回去就好了。”
倪婞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突然一酸,再开口声音就带了点哭腔:“嗯,那你忙完了,就赶快回来。”
陈逾又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了“倪婞,别担心,我真没什么事。”
倪婞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说过的你没那么脆弱。”
陈逾被这话逗笑了:“倪婞,你是复读机吗?”
倪婞:“对!我还要复读,饭要记得按时吃!按时吃!按时吃!不睡觉,再不按时吃饭你要成仙吗?”
陈逾听她带着关切的唠叨,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来了点睡意,他声音轻轻的:“对,要成仙,成仙了驾片云,飘到嘉市,堵住“复读机”唠叨个不停的嘴 。”
倪婞笑了一声,说:“你敢。”
俩人绕了一会儿嘴,倪婞说:“陈逾你别操心我,我这边都挺好,不行还有李嘉树他们。”
陈逾头陷在枕头里,闭着眼嗯了一声。
倪婞又说:“请的那几个保洁阿姨多少钱,我把钱发给你,你挣钱也……”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听筒那边传来的沉沉呼吸声。
倪婞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把外卖时间给改了,轻声说:“睡吧。”
就把电话给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