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逾,醒了吗?”
敲门声混着陈秀琴那句既关切又刻意压低的询问声透过紧闭的房门撞进耳朵里。
睡意正酣的陈逾下意识的拽拽被子,脑袋也顺带着往里缩了两缩,被角很争气的把他整张脸连带着裸露在外边儿那只唯一能听声的耳朵全都包裹严实,只有头顶那几撮睡炸的小毛还露在外边儿,像个没裹严实露馅的大饺子。
世界安静,“大饺子”满意的重新闭上眼睛。
陈秀琴在外边儿敲了半天,没听见里边有动静,知道人还睡着,她没再敲折身进了厨房,把盛进碗里的粥重新倒进电饭煲热上。
大概十分钟后,熟悉的敲门声跟询问声再次从门外传来。
再次入梦的陈逾这次没再选择继续昏睡,脑袋不满的在枕头上蹭了蹭,从饺子皮里探出头。
躺了大概三秒,肩膀往后,肩胛骨透过身上的白T恤鼓起一个很薄很轻盈的弧度,接着往后一贴,整个人都贴在床面上。
他还闭着眼睛,只是睫毛动了动,他张开嘴想应一声。
结果声音出来把他自己个也给吓了一跳。
沙哑无比!
还有从喉咙深处冒出的那股此生未有的渴意。
他起身,想找点水喝。
结果头刚抬到一半,他眉头一皱,肩膀晃了两晃,人又“虚弱”的躺了回去。
独属于宿醉后的疼意扯着他脑袋里每一根跳动的神经,有点陌生,不能忍受。
他抬手,手腕翻转,手心朝上抵住额头。
陈秀琴听见他应了一声,知道这是醒了,也不再敲门,只是隔着门交代:
“早饭好了,醒了就赶紧起来洗漱,晚了饭要凉了。”
陈逾又应了一声。
挺在床上小躺了一小会儿,到脑袋里弥漫的那股疼意完全消弭掉,才掀开被子起床。
冷水扑在脸上,陈逾站在镜前。
卫生间有点背阳,近中午太阳还没转到这边儿,陈逾进来的时候就顺手按开了灯。
灯是那种椭圆形的老式白炽灯,就装在洗手台顶上靠后边一点,陈逾站在灯底下,白色灯光撒了他一身。
他皮肤本就白,五官又立体,这么一照,脸,脖子,手臂所有裸露在外边的皮肤都褪了一层血色,好像一个冷玉做成的玉瓷人。
只有那双漆黑的漫了一点红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两瓣被冷水激红的嘴唇透着活人颜色。
陈逾透过镜子盯着自己唇角那一小块乌青的伤口。
怔松了一小会儿,才慢慢蹙起眉头,好像记忆的闸口。
关于昨天的记忆一小段一小段从脑袋里冒出来。
装程序,套话,撞破捉奸大戏,打了渣男本渣,结果被不领情又痴情的女主角嫌弃多管闲事,不仅一句谢谢都没捞到,最后还光荣负伤。
想到这,陈逾鼻腔出气,轻嗤一声。
接着回忆,然后是庞静看穿他……
想到庞静那张狂妄的笑脸,陈逾的有点卡顿的小脑袋选择自动跳过这段,直接来到他跟庞静在酒吧一楼喝酒。
庞静问他,要不要尝尝全酒吧最烈的酒。
他没拒绝。
再往下,就有点断断续续的了。
好像……他摆手说不喝了,结完账就往外走,庞静过来搀扶他,他没让。
庞静笑了两声,也不生气,俩人顺着月河街的小巷往外走,过了桥。
庞静停住脚,手里捏着烟盒,问他要不要。
胃里跟火烧似的,他皱着眉头偏开头。
庞静在旁边抽了一会儿,问他一个人回去行不行。
他点头,庞静说真的假的。
最后又往他身上瞟了两眼,见他不像醉的样儿,就真走了。
他没着急动,头开始晕了。
刚才酒吧喝酒,庞静就说那酒刚开始喝没什么,不过后劲很大,喝的时候还劝他慢着点。
他没听,这会儿应该是酒劲儿起来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想走,怎么也抬不动脚,就想站在桥边的柳树底下缓一会儿,可越缓头越昏……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恍惚惚……好像有谁喊了他一声。
谁?
倏的一阵耳鸣,
陈逾偏头,手心根抵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
脑袋依旧空空,他没再费力去想。
他人安然从家里醒来,就说明无事发生。
思想没负担,耳鸣也跟着消失了。陈逾抵在太阳穴上的手放下来,五感跟着回位。
他鼻头动了动,然后低头,抬手扯着衣领,嗅了一下。
独属于宿醉后的酒味……好像还掺杂着一点……香水味?
淡淡的,有点熟悉……
想到什么,他摇摇头。
谁说就她一个人能用那种香水了。
他没多想,很快把衣领给放下来,扯过架子上的浴巾,往淋浴间走。
陈逾其实有点小洁癖,准确的来说这洁癖不太针对他本人,主要…………针对别人,针对他熟悉的,不熟悉的人。
比如,他不喜欢别人坐他的床、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随便塞给他什么东西、更不喜欢随意的肢体接触……
洗完出来,见陈秀琴正站在门口跟谁说话。
他没在意,边擦头发,边往浴室右边的餐厅走。
他打开冰箱,从里头拿了瓶矿泉水出来。
他皮肤白,脖颈长,肩背又长的很舒展。这会儿,仰着头喝水,下颌连着流畅的颈线一路下滑到跟着水流往下滚动的喉结,说不出的好看。
喉咙滚了两下,一瓶水就没了。
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里,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出来。
抬头陈秀琴还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意思,他皱皱眉头,边拧瓶盖,边往门口走。
“阿姨,中药我也给您捎带回来了。不过那药店老板说有几味药材没了,没配那么多,让我先暂时拿这十副过来,说是让您先吃着,等过两天药材回来了,他配完了再给您送过来。”
既熟悉又轻快的女声伴随着塑料袋发出的响声从半开的门边儿传过来,陈逾拧瓶盖的手一顿。
“好好,阿姨知道了,这一大早的,让你跑这一趟,真是麻烦你了小倪。”
“不麻烦,不麻烦的。”
陈逾没再往前走,而是在玄关后边一点停住脚。
这房子是三年前买的,法院当时判的是南市的他们住的那套房子归陈秀琴所有。
但实际操作没那么简单,他们那时候不想再过多纠缠,房子卖了,就拿了卖房子钱的三分之二。
到南市之后,陈秀琴执意要陈逾盘个门面店,陈逾拗不过她,就在大学城盘了个店,供陈秀琴做点小生意,陈逾用剩下的钱买了这套房子。
房子不大,除去公摊,八十平左右。
钱不够,装修没动过,还保留着原本的样子。
很简单日常的,有点老的零几年的装修风格。
客厅里放在一组褐色的长条沙发,沙发对面是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是台立式的老式空调。餐厅中间放着张圆盘餐桌,餐桌四边是带靠背的木椅子。
玄关跟餐厅打了隔断,下边是个原木色封闭式的鞋柜,上面是半屏通透式的格纹屏风,屏风上边挂了个大大的福字。
陈逾就半手插兜站在后边,身体跟脸正好被鞋柜和那个福字挡住。
门口讲话的倪婞跟陈秀琴不仅看不见他,他却能透过那格纹屏风的花纹缝隙,看清门口的光景。
门开了半扇,陈秀琴站在门里边的地毯上,倪婞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头上别了一个很大的香蕉发卡。
她把中药递给陈秀琴,有点难为情似的抿了抿嘴唇,然后又小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做心理准备,做好她一咬牙抬头看着门里边的陈秀琴,喊了声“阿姨。”
这声阿姨喊的,怎么说,比刚才说话声要小了一点,音调也拉的低了一点,带着那么一点吞吐和自责的话音:“应该是我说麻烦的……如果不是因为我,陈逾也不会受伤。”
说完,她垂着头,头发全都耷拉在肩前,只有那只带笑脸的卡通大香蕉发卡还奕奕的卡在头发上,跟着丧气的小狗似的。
陈逾捏瓶盖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微扯开一点唇角。
“你这孩子”陈秀琴见她这样,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心怎么这么重,前几天我听小树说,你跟陈逾上高中那时候就认识,那就算是老相识了。在这南市能再遇见就是缘分。再说陈逾昨天动手这事,我的孩子我了解,肯定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不然陈逾不会随便动手的。你又是个小女孩家家的,一个人在外边闯荡不容易,帮一把也是应该,别放在心上啊。。”
倪婞的小狗头有节奏的点了两下,再抬头 ,小狗眼没出息的红了。
陈秀琴替她拢了拢头发,又柔声安慰了她两句。
结果她那两只小狗眼反倒红的更厉害了,有点晶莹的水已经涌到眼角边,她赶紧偏开头,嘴巴鼓着小吸了几口气,再扭过头,已经能呲着大牙冲陈秀琴乐了,她说:“阿姨,这个是碘伏和棉签,还有一些消炎药和止痛药。陈逾要是酒醒了,你就帮我给他吧,我看他嘴角伤的还挺严重的,别再感染了。”
听了这话,陈逾舌头稍拱了一下他受伤的唇角,酒醒后一直没觉得疼,这会倒是有一点了。
再抬头陈秀琴已经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装药的袋子,要留倪婞吃饭。
俩人正客套呢。
陈逾就是这个时候从玄关后边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