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表姐妹们与家人亲昵，每当她表哥搞砸事情被家人责骂，小小的陆婉婷站在远处，惊羡地瞧着这些画面。

她从小就没见过爹娘，若她乖巧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会接她回去？

爹娘不在身边，亲戚和下人们每次瞧见她总是欲言又止，一脸怜惜，待她总有距离。而外祖父每次看着她，都像在透过她在看别人。

小小的陆婉婷有很多次想质问，想抓着他们大喊：“你们在看谁？能不能正眼瞧瞧我！”却也没那个胆量。

若被赶出外祖父家，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是以陆婉婷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表面矜骄，实则在众人的底线内来回蹦跶。

直到五岁那年，她爹被起复重用，陆婉婷这才被她娘接了回去。

而她与外祖父一家的关系，也随着回到亲爹娘身边逐渐疏远，直至断了联系。

能回到亲爹娘身边，陆婉婷十分兴奋。

而一开始也正如她憧憬的那样，有慈爱的爹和温柔的娘，他们一家终于团聚了，她心中不可言说的恐惧也渐渐消散。

他爹当时还是个都水司郎中，家里清贫，比不得在外祖父家的奢靡。

而陆婉婷在外祖家一直被娇惯，性子还未扭转过来。有不如她意的，她当场就发火。

刚开始他爹还心疼她早年不在身边，对她多有包容，她娘也未多说什么。陆婉婷更加肆无忌惮，恃宠而骄。

直到某日父亲还未散值，她又因一件鸡毛蒜皮的事发火。

一向温柔寡言的娘亲抬头用陌生的眼光盯着她，陆婉婷像被毒蛇盯住一般，吓得抽抽噎噎哭了出来。

从那日起，娘亲如同被女鬼附身一般。夜晚是温柔的娘亲，在爹面前对她温柔和善。白日则是冷冰冰的罗刹，板着脸，手持柳条，按照大家闺秀的方向去培养她。她背不出女诫，礼仪做得不到位，都会被柳条抽打。

由于娘亲特地找不起眼的地方惩戒她，她爹至今都不知道。还以为随着年岁渐长，陆婉婷慢慢变得懂事。

陆婉婷也不是没想过向爹告状。

每当她要对爹说出口，她娘就在她爹身后朝她扬起一抹奇异的冷笑，吓得她夜晚噩梦连连，再也兴不起告状的念头。

陆婉婷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下，渐渐收敛了性子。从肆意骄纵，变得温柔腼腆，她身上再也看不到过往的样子，一举一动均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

直到过了两年，陆婉婷才知道为何娘亲会变成那样。

那是某个夜晚，陆婉婷在夜中惊醒，揉着眼起来去找爹娘。

才走到屋外，就听到从书房传来激烈的争吵。

原本慈祥的父亲竟然用冰冷的语气在与娘说话。而一贯在爹面前温柔说话的娘，声音尖利嘶哑，歇斯底里，最后怆然大哭。

吓得陆婉婷停住脚步，直接折返，跑回房间。

她要把这一夜统统忘掉，这一定是场噩梦。

翌日上午，家里又是如往日一般父慈母爱，昨晚的争吵像是从未出现过。陆婉婷也故作不知。

接下来她爹不归家的日子越来越多，而娘亲也变得愈加沉默。每次父亲归来，脸上总带着遮掩不住的喜意。

在一场宴会上，陆婉婷知道了真相。

那是聂知州的宴席，陆婉婷在宴席上迷路时，看到了与她同龄的聂知州的外孙女。那位小姐身子羸弱，举手投足透出浓浓的书卷气。而她父亲陆彦和，则一脸慈爱与她说话。

陆婉婷忍不住躲在假山后，偷偷观察他们。

那位小姐的一言一行，陆婉婷竟觉得十分熟悉。

当她意识到什么，心下一惊。

那不就是另一个她吗？

准确地说，是按照她娘教导下，她现在的样子。

之后通过多方打听，陆婉婷才知道。

原来聂知州有一女儿，早年嫁人后相公离世，就带女儿回到老父家，住在离知州不远处的院子。

而她爹陆彦和与聂知州很早就相识，只是当年他还是穷书生，与聂小姐自是有缘无分，聂小姐另嫁他人。后来他去临安访友，认识了商人女的娘亲，娘亲跟他私奔，这才有了她。

没想到这次就任，陆彦和正好重回此地，而聂小姐也携女归家，在知州的宴会上遇到了。

之后陆彦和怜惜寡母带女不易，多多照拂。而聂知州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爹后来的升迁，估计也有聂知州的一份功劳。

是以陆婉婷的娘一边嫉恨聂小姐，一边想把陆婉婷培养成陆彦和喜欢的样子，夺回他的注意力。

而陆婉婷为了讨好娘亲，为了留住爹，压抑自己天性，将自己伪装成大家闺秀，这样大家都会开心，不是么？

可为何她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陆婉婷将装信的木匣藏在衣柜最深处，眼角徒留一抹湿意。

那封回信的末端写着：闵公子上门找你不见，问妾身你去了哪儿。妾身已如实告知。

春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屋里照不见阳光，寒气浸透衣衫。

陆婉婷想到信里最后一句话，冷得浑身发抖。好似有一股黑影如影随形，就要缠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