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等赵家那些人请安完毕，陆续离开主院，蔺惟之才去求见外祖母。

“快请。”老夫人皱眉，“快点请进来！今后不许叫小郎君等。”

惟之这孩子自己有身为外人的觉悟，如果不是赵淳熙和蔺达那大伯哥闹翻了，他恐怕都不愿意来赵宅。

她心里却可惜得要命！十六岁的表姊见过了，十二三岁的表妹也见过，赵卿子宣称自己同他关系最亲，结果他干脆见都不见。

这是哪门子的亲？全都不行。

难得主动请见，老夫人即刻叫女使去布早食糕饼，江南食局的酥皮有，保定师傅的硬皮也有。

他听她叮嘱一会，才说出来意：药材。

“就这事？”老夫人失笑，“惟之，这也值当你说一些麻烦委托外祖母的话。你那个娘亲，究竟在家里说了娘家多少坏话？”

“要多一些，最好能用一两年。”惟之说着，从袖间取出一枚小金饼，“我母亲给我这个。”

“惟之！”老夫人摁住他的手，“这个赵淳熙！赵懿则！她是天天埋怨我和她爹，才叫你这么生分吧。”

“你说要多少，我马上叫人去办。”老夫人把金饼推给他，“不必这样，你娘亲那个人太记仇。”

但你当真不是为了你哪个儿子吗？蔺惟之一时没有说话。

外祖母也没有叫他失望，很快就说：“惟之啊，其实你冉妹妹……”

“那外祖母还是收下这个。”

金饼被推回来。

老夫人哀伤看他一眼，叹口气，只好说，那你再用些早食。

蔺惟之起身跟她到餐厅，垂眸看过去，区区一个早食糕饼，铺了整整十六样。

心绪更有一瞬间的游离。伯俞母亲没有药材，以致病得愈发重了，那小娘子从前偷偷跟他咬耳朵，一年做一套紫色襦裙，她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娘子。

他的表姊妹也会感念这样的幸福吗？

他办妥事情就离去，不想二房那余夫人听说他在外祖母院中，牵着赵卿子急急忙忙赶过来，推女儿和表哥见礼。

卿子上前，红着脸屈膝：“表哥。”

蔺惟之看了余夫人一眼。

她是二伯的妾室，还不是正头夫人，满头璀璨珠钗，穿最好的江南贡绣。

他的表姊妹不会记得这样的幸福。

“我还有事。”他颔首回礼，“不叨扰夫人了。”

余夫人连忙抬手叫：“惟之！惟之——”

那身影早出了月门外，大步离开，比逃难还要快。卿子顿时眼泪汪汪。

她心里有气，一边给老夫人揉肩，一边说赵淳熙的小话：“那小儿郎躲我们赵家人，跟躲什么似的。母亲，你说懿则素日里都和他说了什么呀。”

老夫人睁开眼睛：“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你跟纤云打擂台，比谁能把女儿嫁给他？做出许多不成体统的样子，我的脸都被丢尽了。现在好了，他一个都不要，他母亲写信来说我们管得宽。你们满意了？”

“他不要可不是嫌不成体统，是就没有把我们放进眼里过。”余夫人不忿道，“肯定是懿则埋怨父母，连累他也对赵家不满。指不定那夫妻俩在杭州怎么说嘴呢，这么出色的儿郎，便宜谁也不便宜自己娘家。一类的话。”

老夫人叹气：“你看看你。心里都知道，还拉着女儿上门来堵他！我看惟之这样，今后要对我赵家的女眷避之不及了。”

“那我家卿子……”

老夫人打断：“再说吧。你催我，我去催谁？我是能按着他跟你女儿多说几句话？你究竟知不知道，十四岁的举人是何等前途？便是卿子的祖父都不敢逼他。”

“母亲真是冤枉我。我就是知道，才想争一争。”余夫人委屈道，“那我是不信啊。老大人不说了，门生遍布朝野，卿子父亲如今在工部也很得力的，惟之不要？脑子被门夹了才不要。天底下哪有真君子！”

“天下就有好郎君！”

净慈起身，气鼓鼓看着韫妙：“你别胡说。他不是去顺天议亲。”

“我只是猜而已，你对我发脾气做什么？”韫妙坐在草地上，晃着两只绣履，懒洋洋道，“我哥哥十四五岁时，母亲都问了问周边适龄小娘子的情况。他去顺天，有祖母，还有外祖父母，帮忙引荐，能有多难？京师那些人，也都是他父母的旧识。”

“不会的！”

“好吧。”韫妙看她真心低落，又不提了，拉她往街市走，“入夏了，我们去看看新衣裳。”

净慈就把蔺惟之抛在脑后了，欢天喜地去问，有没有时新的紫色式样。有是有，再问价格，她又不吭声了。

哥哥今年准备院试，另跟着一位夫子专学策论，过两年还要成亲，王允君在攒钱。她不好开口。

店家弯腰：“小净慈还是只喜欢紫色呐。”

“紫色？”

祖母再三确定：“只要紫色？”

“不必都一样。”蔺惟之不懂得这些，只能模糊说个大概，“深浅式样，可以不同。是京师小娘子近两年喜欢的，就行。”

他比了一比胸膛下，微微笑：“这么高。”

“这个不要紧。”祖母笑道，“那么小，个子长得很快。做长一点，明后年反而好穿。”

“那劳烦祖母了。”

祖母摸了一摸他的脑袋。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轻一抿唇道：“祖母。这是……秘密。”

这样冷清的人，竟也有赧然的瞬间。

“祖母知晓。”祖母含笑看着他，“等她长大了，再带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