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阳谋。他打赌他不舍得拒绝净慈。
果然小娘子一拉他衣摆,眨眨眼睛道:“小阿兄,小阿兄小阿兄,小阿兄小阿兄小阿兄——”
“好啊。”他点头,“明日傍晚,你来取。”
“好嘞!”净慈转头要走,又站住脚步,回头问,“小阿兄,我开年九岁了——九岁是不是需要多看好多书?你要列个单子给我吗?”
“为何?”
“那我以后是官家夫人啊。”她自觉极为前瞻,“不看书,京师里的人都像你那样说话,我与人交际,听不懂怎么办?”
蔺惟之忍住:“应当不会。”
“难说啊。”净慈摸一摸脑袋,“小阿兄,我爹爹和娘亲以前说,陪嫁会给我好多压箱银。京师的东西会比杭州贵吗?”
他别开脸去,一本正经道:“无妨。挣银子是男子的事。”
“也是。”净慈弯下腰,把裙裾理了理,口中坚持,“你还是列个单子,明日一道给我吧!我今后要多看书了。人家要是议论我们学问不匹配,也很麻烦的。”
蔺惟之蹲下身,帮她展开在脚后跟拧结的褶皱,轻轻一笑,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我家清漪今后是女状元。”
净慈一愣,看着她小阿兄清俊温和模样,猛地捂住额头。
晚间用饭,蔺惟之忽然道:“母亲。”
“嗯?”赵淳熙一个劲把莼菜鲈鱼羹倒给他,“何事?”
“我发觉,”少年捏着竹著,不轻不重道,“所谓阳谋,就是知道此人软肋在何处。很简单。”
“本来的事。”蔺述高兴拍他,“世间哪有那么多诡谲奇计?一个人只要有软肋,就有法子对付他——哪有人没有软肋?”
赵淳熙顺口道:“又看孙子兵法啦?”
他嗯一声,低下眉眼。
次日程齐收到画卷,遵守约定,先给了妹妹三文钱。
净慈欢呼,数着铜板跑出去,他兴致勃勃展开。
之后一声撕心裂肺:蔺、惟、之——
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猪!
女状元自从入了冬,再也没有一日巳时前起过。
这日净慈睡得正香,被人大力往上拽:“小姐!下雪了!杭州下雪了!韫妙娘子都在外面等了!”
“嗯……什么?”
“杭州下雪了!”清圆激动万分,“杭州好几年没有下过雪了!”
净慈一愣,倏地睁开眼睛,脊背笔直弹起来。
西湖畔已经挤满了小郎君和小娘子,都戴着小兜帽,手舞足蹈伸出手去接那雪花。
是鹅毛大雪。
天与云与山与水一色,一片雪白而苍茫的寂静。雪光映照着远山的青,那雪面下,湖水又依旧留存着一道隐隐碧绿。人道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又不如雪西湖,全凭苏堤染着霜雪绵延,次第洇透晨曦留在湖面之上的倒影。
韫妙欢快展开手臂:“下雪了!娘亲说,下雪的第二年,都会风调雨顺。”
净慈拿手凿出一团,用力打在她身上,而后飞快躲到树后:“谁打你?”
“程净慈!”苏韫妙愤愤,“你等着!”
忽闻一阵嘈杂。众人沿着声响看过去,是杭州府学和学堂街的郎君们也纷纷出动看雪,正三两作伴说笑。
韫妙脸一红道:“是府学的郎君们。”人人都至少是秀才。
净慈翻白眼:“没出息。”
“是,我是没出息。”韫妙反唇相讥,“我可不像你,脸大得像绍兴烧饼,逢人就说,蔺家小阿兄今后是你的夫君。人家知道这回事吗?”
“他怎么不知道?”净慈奇怪,“他不同意,我能胡说八道吗?”
一团雪砸在她的兜帽上。
净慈猛地回头,对上徐靖渊笑眯眯的脸,气道:“你又做什么?”
“我就说,今日下雪,杭州城的小娘子都会来看。”他就道,“我上回去你家送吃食,你怎么不在?”
净慈抿唇,埋头拉苏韫妙走开。
靖渊叫道:“喂——”
韫妙低声:“他不会是想跟你订娃娃亲吧?”
“我不能再跟别人订亲。”净慈严肃道,“而且,我也不能轻易和其他小郎君攀谈。我是有婚约的人,要守妇德。”
韫妙张一张嘴。
“自然了,小阿兄也不能跟其他小娘子一道看雪。”净慈皱眉,“他也要守夫德!”
“你——”韫妙忍不住,抬手摸她的额心,“你这癔症,真是越来越重了。”
“我是说认真的!”
傍晚蔺惟之下学,一边归家,一边和另一位举人郎君交谈。
这人叫谭栩,十八九岁,是今年杭州府的年轻举人,祖籍温州府。赵淳熙叫他请人来家里做客,届时登船、抵达顺天,都可以有个照应。
谭栩在举人里年纪也算很小,谭父从前又和蔺述有过几次交流,她才信得过。
才转过豆腐摊铺,一只雪球滚上来,直直砸在他小腿处。
他抬头看过去,那小娘子正埋着脑袋,和清圆一起滚雪。好不容易滚大一只,她就抱起来,兴奋走向他:“小阿兄——”
净慈紧急停下:“有客人?”
谭栩也微微惊讶,看向蔺惟之:“承翊,这是……令妹?”他不曾听说惟之家中还有胞妹啊。
他还没有说话,净慈已经仰头道:“我是他九年后将要过门的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