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节微微蹙眉,抬眸。
陆泛轻咳几声:“我确实和袁基有一份年少的交情,但我绝无可能为他豁出性命。只是,袁基高居司空之位,却如坐针毡。”
“何意?”陆节挑眉。
陆泛沉默一瞬,挥手示意乳母退下。
陆节低眸不语,默许乳母离开。
陆泛幽幽道:“谁愿意把阖家老小的性命拴在远在泰山的族人身上?前几天,大年初二的时候,袁基的长孙出生。袁基已经是祖父了啊!袁绍是他的从弟,但袁基自觉京城的袁氏族人困不住袁绍。袁绍能因为顾忌族人的性命,而压抑野心,但野心不会消散,也许有一日,袁绍会不管不顾地举起大旗。”
陆节面沉如水,他扯了扯唇:“您跟我说实话,袁基是否收到了来自袁绍的消息?”
“袁绍一直在暗中联络各地士族,试图为陈留王刘协争取士人的支持。”陆泛声音极低。
陆节冷笑:“我朝优容士人,轻田租重口赋的税制偏袒士人,察举制偏袒士人,时至今日,他们都敢琢磨另立庙堂了!”
“也是因为党锢之祸寒了士人的心。”陆泛低声道。
陆节眉头紧皱:“士人?什么样的士人?张俭那样的士人吗?张俭这一辈子,干过一件正经事没有?!士林把张俭奉为圭臬,仅仅因为他捣毁了一个宦官的祖坟!哪怕张俭逃亡多年,牵连了无数庇护他的人!哪怕张俭甚至没有普通官吏处理的事务多!他却依然拥有极高的声望,士林的心早就歪了!”
陆泛一怔。
陆松抬头,怯生生道:“阿父。”
陆节一愣,连忙调整表情。
陆泛揉了揉额角,轻叹:“幼朴,务虚的人与务实的人相较,前者在世人眼里的观感往往更好,这是人性。市井百姓有一句话,‘当家三年,猫憎狗嫌’。不操心家务的人被认为豪爽大方,对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人容易被厌烦。正因为张俭没有沾染真正的权力,所以他可以拥有极高的声望。你可以这么想,这或许是一种天道平衡。”
陆节心头微动,略带诧异地看向陆泛,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这还是他的三叔吗?
陆泛缓缓开口:“无论如何,州郡坐大已是事实,士族蠢蠢欲动是难免的。但士族的内部,乃至一个家族的内部,都不可能团结一心。袁隗、袁基等在京的袁氏族人,和远在泰山的袁绍,早已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当袁绍的野心必须牺牲袁隗、袁基等人的性命时,双方名为一族,实则早已势不两立。”
陆节沉默不语。
脚步声传来,是顾茂。她端着蛋汤,蒸蛋羹需要时间,她怕松儿饿狠了,先给他冲了一碗鸡蛋汤。
顾茂诧异地看了一眼榻边的叔侄俩。
陆节开口了,他望向陆泛,“叔父,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不否认。但是,袁氏族人未必有您这么清醒,他们要么认为董卓不敢真杀汝南袁氏,要么不甘心臣服凉州军,不愿意拿出够份量的筹码。我不知道袁司空属于哪一种,只是,他给您私下递个话、表个态,绝对是不够的。”
陆泛抿了抿唇,点头:“我知晓你的意思了。我会等着看,看袁基是否还有动静。”
言罢,他起身离开。
顾茂眸光晦涩,却没有出言询问,而是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给陆松喂蛋汤。
陆节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陆松的小手,“孩子仍然在发烧,请个医者来陪着吧。”
“医者刚走,他留下了汤药,说松儿应该没有大碍。再说,这都是宵禁的时辰了。”顾茂一边舀蛋汤,一边说。
陆节低着头:“我不放心。你别操心了,我稍后出门请医者。”
顾茂没有坚持,点了点头,又道:“你今晚回家,有点迟。”
陆节叹了口气:“我去了一趟北宫。如今,凉州将校还没有返回驻地,仍然待在京城,每日围在董卓身边。而北宫,何太后趁着年节,赠给天子两个奴婢。那两个婢女皆是出挑的长相。我借着核查少府用度的时机,把那两个婢女送到了针线房当差。”
说到此处,陆节的脸色一言难尽,“何太后昔年毒杀王美人,现在给天子送美女,丝毫不顾及董皇后的颜面,她的城府怎么这么浅?”
顾茂眸光流转,蹙眉:“何太后此举,尚能含糊过去。万万不敢让天子故意冷落董皇后,偏爱其他宫妃。”
陆节缓缓颔首:“官宦子弟常有的风流债,如今的天子着实不能沾染。待我寻个合适的人,给天子递话。”
顾茂又细细问起何太后送奴婢的经过以及天子的态度。
陆节低声回话。
敬法里的顾茂和陆节,正在密谈天子的风流债隐患。
万顺里的陈祈,正在听邹夫说刘琦今日跑去荀家的事。
陈祈听完,嘴角抽搐。
邹夫又补了一句,此时此刻,荀家夫妇、王家姐弟、曹昂、刘琦还在王家宅院。
已经宵禁了,荀家夫妇今晚回不了永和里。
这些人凑在一起,不定得闹到何时!邹夫如此感叹。
陈祈斟酌再三,抬脚出门,前往王家。
既然相国府定下的调子是满足刘琦和王家,那么他就去安抚一下刘琦,省得这个年轻小子惹出更大的动静。